搖籃零 - 第十一章　下一步

「喔小八，你們來啦。」森漣打招呼道。

R零看著曾給自己帶來巨大心理陰影，現在卻一塵不染、清爽明亮的艦橋，感受有些複雜。

「你說的⋯⋯喔，森漣你們講完話了？」乖孩子小八很快就開始嘗試省略發語詞。

「是專業討論。你手上的是什麼？」森漣走到小八面前問道。

「你說的、這些是R零給的營養劑和噴霧。」

森漣偷偷朝R零的方向瞄去一眼，後者正提著另一個袋子走向沙大師。

「這樣啊，你說話怎麼怪怪的？」

「你說、我在練習不說你說的對。」

在森漣與小八閒聊時，沙大師也看著R零開口了：

「我們大致檢查過船的情況，一切良好，消耗品也都還能支撐十日的正常使用。」

「所以現在問題是，R零，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沙大師話音一落，艙門口的兩人也停止閒談一起看向R零，被眾人注視的後者則對這簡單問題感到些許頭痛。

本質上R零是個十分被動的人，極少有主動想達成什麼目標的時候，他更習慣當一個參與者而非發起人。

「你們呢？」R零決定把問題丟回去。

「我想要回巴寧格。」沙大師語出驚人，雖然驚到的人只有森漣。

「光明神喔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我們才剛連人帶船幹掉一整船的帝國員工！你這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萬萬不可啊！」森漣表達強烈反對。

「你為什麼想回去？」R零也覺得不妥，但他選擇從動機下手。

「我有想取得的材料，月長石之類的。」沙大師也不喜歡惹麻煩，於是說出自己的目的。

「想要原料去附近天洛港更好啊，那裡隸屬商盟，各種商品應有盡有，巴寧格的優點只有價格相對便宜穩定而已。」

「在天洛港交易還自由多了，不像巴寧格會要求一堆手續，我認為我們現在的情況也更適合去那裡，既能隱蔽身分不怕被抓也不妨礙補給。」森漣絞盡腦汁向沙大師推薦另一個太空港。

「行吧，那就去天洛港。R零你覺得如何？」沙大師從善如流，也不忘徵詢R零意見，畢竟沒有他，眾人早在礦坑那時就被帝國巡邏艦全滅，連「胖福琳3燈」的面都見不到。

「那裡有全感沉浸式單人遊戲艙嗎？」R零問森漣。

「全感，呃，我也沒逛過天洛港全部區域，但巴寧格肯定沒有！」森漣擺出最誠懇的態度回答。

「那就去天洛港吧。」R零點了頭。

「好了，把座標給我你們就都可以休息了。」沙大師坐在原位說道，但視線只針對森漣。

「哼哼你們是不是要講什麼秘密啊？」與沙大師有過兩次專業討論後，森漣現在也敢開玩笑了。

「是啊，要聊一下我們被詛咒的故鄉的秘密。」沙大師也從數次「聊天」中看出森漣的弱點是詛咒相關話題。

「不知道旁聽會不會也是感染詛咒的因素喔。」接過森漣遞來的座標數據板後，沙大師平和地補充道。

效果顯著，森漣一把抓住小八肩膀往門口走。

「啊小八你知道嗎，沙大師開放兩間艙房給我們休息喔，一人一間。」

「你說什麼！哇喔，我第一次可以一個人睡一間耶！」小八肉眼可見地歡欣雀躍。

「對啊還有各種口味的固體營養劑，餡餅味酸酸甜甜好好吃的。」

「你說、我也要吃！」

「走吧走吧。」森漣帶著小八離開艦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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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說什麼？」R零問。

「先等等。」沙大師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雙手在檯面上熟稔飛舞，操作台緩緩發出電子光流環繞著他，最後四散到艦橋各處消失

「好了，這樣應該能防止偷聽。」沙大師道，走回原位與R零相對而坐

「首先，你的能力是怎麼回事？是森漣說的魂網魔法？」

「我還以為你對此沒興趣。」

「在太空港成功闖進閘門時我就想問了，只是一直沒有一個夠安全的環境。」

R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簡要地對沙大師說了自己的魂網體驗。

包括腦中書跟他現在能使敵人精神恍惚、產生幻覺，能操控殘靈進行簡單動作，比如從內部開門接引穿梭機。

R零說完停頓了下，讓沙大師慢慢消化。

「幻覺功用都是讓敵人自相殘殺，還是你可以指定效果？」沙大師指尖輕敲扶手沉思約十幾秒後提問道。

「我不知道怎麼指定幻覺內容，也不知道他們會自相殘殺。」R零不甚在意地聳肩，沒精打采靠坐在操作台邊。

「是嗎⋯⋯對了，你能不能把你腦中書的內容寫下來給別人看？」

「我現在試試。」R零從操作台旁掛置的置物格抽出一片觸碰式書寫的透明薄板。

沙大師則趁著R零振筆疾書的空檔，在駕駛位上輸入了森漣給的天洛港座標，規劃好自動航線並設置為虛界潛航模式——若此時船外有生物，便會看到一艘銀黑紋路的高級星艦，其色彩輪廓在數秒內逐漸淡化模糊，最後憑空消失。

從艦船內部往外看倒是一切正常。

「好了，你看看。」R零將寫好的薄板遞給沙大師。

「嗯，看不懂。」沙大師只看到滿屏亂碼。

「怎麼會？」R零驚訝，拿回板子翻來覆去檢查，很正常啊？

「你不識字？不會吧？」R零疑問的目光從板子轉向沙大師。

「⋯⋯你試試直接唸出來？」沙大師無視了無意義的問題，提出建設性的下一步。

R零也沒拒絕的理由，意識看著腦中書開頭的幾句話，深呼吸準備後，毫無感情地開口複述：

「魂網7階，層層下潛，秩序破碎，自我失墜。定心鑄己，破妄魘滅，則至暗之淵，極光之焱，盡一念之間⋯⋯」

用字遣詞十分一言難盡，R零覺得另一個自己怕是病得不輕，不過可能跟燈木聊得來？

一邊唸著奇怪文字，R零分心想起燈木有陣子也常搖頭晃腦地念叨「一球二丸，三木五艾，六零朋友團。」這類意義不明的句子。

「⋯⋯你怎麼了？」一回神，R零看見對面沙大師渾身顫抖，以為出狀況了。

「咳嗯，沒什麼，我沒事。看來用唸的也不行。」

當R零開始唸誦時，在沙大師的視角只看到他嘴巴慢動作般極為緩慢的張開又闔上，同時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一個眨眼睛的普通動作都需要六秒才完成。

看這突如其來的「R零默劇」看久了，一向冷靜理智的沙大師，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種滑稽荒謬感，甚至忍不住想笑。

這便是R零看到她渾身顫抖的原因。

「另一個你似乎不願意讓你分享腦中書的內容。」沙大師淡淡推測。

之後在沙大師主導下，兩人陸續試過錄音錄影，打字輸入，甚至腦成像投影等各種手段，結果全都無一例外的失敗，還燒壞了投影儀的一個晶片零件。

沙大師始終只看得到亂碼，聽不見任何聲音；而經過數據轉換的方式，連R零看去也都變成亂碼和刺耳雜音。

沙大師還播放了先前的「R零默劇」錄影給本人看，R零不可置信地看著影像裡那誇張又極緩慢地扭曲表情的傢伙，震驚得無言以對，且堅決不肯承認那是自己。

「另一個你真的不願意讓你分享腦中書的內容。」沙大師淡淡做出結論。

「妳怎麼了？」R零卻敏銳地捕捉到沙大師的靈魂傳來一絲微弱的厭惡情緒，帶來砂礫般輕微的刺痛感。

「沒什麼。」沙大師對著操作介面點點按按，整理方才實驗產生的廢檔。

R零自己也是很懶得說明的個性，但現在情況特殊，偌大陌生的宇宙，只有沙大師與自己是搖籃出身，他是真的想跟沙大師成為朋友，或近似的真誠關係。

冥思苦想了會兒，R零決定從務實角度切入，說服沙大師開口解釋——絕不是因為他真的很好奇！

「鑒於現在環境的危險程度，坦誠相待更有助於我們合作生存下去，哪怕是再小的問題，也希望你能說清楚。」

沙大師手上工作告一段落，從寬大操作台某處拉出一條泛著瑩瑩藍光的電線，接入頸侧插孔，給自己補充能量。

然後才轉過身面向R零，一言不發。

「你也看到森漣對搖籃星的排斥，沙、Ｚ沙Ｕ莉，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你不願意嗎？」R零再次表現「求知」的誠意。

沙大師沉默幾秒，終於還是開口：

「一般人，比如胖丸、艾琳他們，以及我甚至森漣，想獲得力量都需要努力學習知識，然後拼命練習，反覆試錯、修正，最後才能真正掌握一個技能。」

「而你的這個魔法力量，不需要這個過程。在我看來就像是幼兒只要哭鬧就能控制改變外部世界一樣。」

「我感覺有點⋯⋯不平衡。」

「原來如此，謝謝你願意解釋。」得到答案，滿足了好奇心的R零也沒有再過多糾結。

「對了，我還有些事想問你。」R零手摀嘴打了個呵欠問道。

「你為什麼會加入胖丸離開搖籃？」

「演唱會出事後，我聽到來處理的司祭對胖丸說，80小時內不准他跟你前往主星。」

「司祭行事必有緣由，我想知道胖丸被特殊對待的背後原因，而且這艘船配備真的很好，所以要求加入。」沙大師想起不久前她只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就欣喜若狂答應的胖丸。

稍作停頓，她呼了口氣後繼續說：

「我本來也不排斥離開搖籃，機械生體技術就是我從搖籃之外系列看到的，但透過想像建構就能轉化成任意物質的神力結晶太好用，我捨不得。」

R零聽著聽著，想到了胖丸曾說過Ｚ沙Ｕ莉被司祭禁止研究的事，於是他接著問：

「司祭行事必有緣由，那你為什麼會被司祭禁止研究？」

沙大師銀色面具後的眼睛冷冷掃視R零，不過後者無動於衷，本著建立信任關係的目的，她還是有問必答道：

「我騙了一個人，想讓他做移植機械大腦的實驗品，被司祭發覺並提前阻攔，然後就被禁止了。」

R零不意外，意圖傷害、損害他人在搖籃星是被神殿絕對禁止的事項，他也不驚訝司祭能提前發覺並阻止，畢竟在血紅視野裡，每座肉質神殿頂端的巨大眼球都在晝夜不停地巡視整個區域。

因此R零感興趣的是：

「你怎麼騙到的？」

「我的聲音能致幻。」簡短回答後的沙大師想了想，決定一口氣補充交待完整，省下以後疑問：

「另一個你⋯⋯這樣叫太長了，稱呼他為影子吧，你的影子給了我一份關於我聲帶模組的改良方法和原料單，我想要月長石也是上面列的。」

「原來如此。說到這個，我記得你說過你的聲音需要補充能量？」

「嗯，來到這裡後已經開啟單向傳輸場道，把反應爐產出的能量以每秒0.012的比例傳給我。」沙大師邊說邊指著自己連著瑩藍色電線、金屬質地的喉頸部。

「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戴面具？」

「因為會嚇到人。」沙大師抬手喀喀幾聲解下臉上的銀色面具。

那是一張難以形容的臉：

額頭到雙眼部分都是正常人類的樣子，從鼻子處就開始摻雜了小塊的銀色金屬片，嘴巴連同下顎就全是金屬機械，口腔外皮消失，銀閃閃的金屬牙齒就這樣裸露在外、一覽無遺。

「怎麼樣？」

伴隨沙大師開口，R零看到他嘴裡那條透明軟質的機械舌頭在上下翻動，R零挑挑眉，發表感想：

「視覺上算是驚悚。」

一般人可能會覺得毛骨悚然，不過R零從小看著血紅視野裡滿滿的濕潤眼球內臟和腐爛肉塊長大，他覺得還好。

「暫時先這樣吧，我睏了。」R零站起身往艙門走。

「出去後右邊第一間很適合你，原本是胖丸的房間。」沙大師重新扣上面具，出聲遙遙提醒R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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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零走後不久，坐在原位沉思的沙大師就看到慌慌張張跑進來的森漣。

「那個魔法師、是叫R零？他去哪了？我忘了說天洛港跟巴寧格都會掃描記錄出入的靈魂！」

「如果巴寧格秩序隊將我們，尤其是你們的靈魂記錄檔同步給天洛港的話就糟了！得想想辦法。」

看著森漣焦慮地在原地團團轉，沙大師沉穩開口補刀：

「喔，聽起來很嚴重，那你怎麼會忘？」

「我！」森漣一下被噎住，但總算停止焦慮的自轉，幾次深呼吸讓自己冷靜後才再次進行對話：

「靈魂掃描記錄是大型設施，太空港或行星城市出入口最基礎的安檢裝置，這是常識。」

「平常沒影響，但在追查特定標記的靈魂時就很方便，比如罪犯。」森漣無奈地從頭開始解釋。

「提醒你，現在的『我們』毫無疑問就是罪犯。」

「唉，我跟小八明明都是安分守己的平民，現在怎麼就⋯⋯」森漣說著說著，逕自拉了張空椅子坐下，佝僂著腰雙手抱頭哀嘆。

「這樣啊。不如你先跟我詳細說說魔法以及這靈魂掃描運作機制是怎樣的？我們一起想辦法。」

沒能從R零那裡得到所謂「魔法」資訊的沙大師實事求是地轉移目標到森漣身上。

「放心，辦法都是想出來的，這套靈魂追查系統的成功率只要不是百分之百，就一定有能規避的漏洞。」沙大師鼓勵消沉的森漣。

「好吧，你說的對，『倖存邊際』那些瘋子都沒被抓，何況我們這還有魔法師在。」

成功振作起精神的森漣開始跟沙大師認真討論起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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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另一邊，奧卡利昂帝國所屬，距離R零他們約28小時航程的巴寧格太空港城市中心，港口秩序隊總部也正在開會。

「總算把那胖子送回天洛港，嘖，吵得我腦殼嗡嗡響。」黑短髮的琮荒揉著額角匆匆步入會議室，坐下時一臉如釋重負。

「隊長，狙擊手已清醒，他認為自己當時是遭到魂網魔法攻擊才昏迷。」綁著橘髮雙馬尾的珍謬一本正經地彙報。

「駐守停泊區閘門的同事們也有同樣看法，根據死胖子，我是說史龐爾特的供述，在高個子機械生體罪犯發出聲音後，他們才突然恍惚。」

「但該罪犯在闖閘門時並未出聲，因此綜合判斷至少其中一名罪犯高機率為魂網魔法師。以上，報告完畢。」負責調查記錄口供的珍謬坐下。

魔法師的推測一經珍謬正式匯報出口，宛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秩序隊員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真的是魔法師？可是感測系統都沒反應啊？」

「不被感測的魔法師百年前也有一個，難道？可是⋯⋯」

「喂！這可不能亂說！」「就是！少看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都消停些！正開會呢！」

畢竟還在工作中，嗡嗡嘈雜的竊竊私語短暫響了幾秒就迅速平息，然而「魔王九哀」的恐怖猜想已悄然在眾人心底蔓延開來。

「咳哼！報告隊長，技術組傳來消息，古斯卡巡航艦已失聯近五小時，技術組判斷就算受到靈礦坍塌影響，失聯這麼久也很不正常。」

一名後勤人員站起道，他鮮豔的體表上有著黃黑白相間的寬條花紋，兩根觸角狀的眼球下垂盯著手上光屏唸道。

「我就說簡溪那傢伙有問題吧！這兩年神神秘秘地老往神殿跑，都不跟大夥一起吃飯了。」琮荒一拍桌子大聲道，然後又轉頭、目光炯炯看向主位上的金髮隊長：

「老大你是不是也覺得他有問題才故意答應他負責這次古斯卡的事？」

翩翎戈勒隊長抱著雙臂闔眼沉思，手指輕輕點著肘尖，數秒後她睜眼起身，逐一下達命令：

「首先，讓技術科將罪犯四人的靈魂記錄檔同步給天洛港，就說請他們協助留意逃奴訊息。」

「不過魔法師現在還只是推測，毋須多言造成恐慌。」

「另外，派出兩艘巡航艦即刻前往古斯卡礦坑位置，琮荒、珍謬負責各船指揮，技術組隨行。」

「為防萬一，這次兩船都需配備3階魂網護罩，人員裝備規格同上，並嚴禁任何靈奴上船。」

「此次行動首要目標為探查礦坑現狀及坍塌影響範圍和嚴重程度，次要目標為尋找簡溪船隻及艦上人員下落。」

「最後是設法查明靈礦坍塌原因，及簡溪所載四名罪犯的行蹤。」

「現在，行動！」

「是！」

原本稍嫌擁擠的會議室瞬間空曠下來，只餘兩三名後勤人員與作沉思狀的戈勒隊長。

「啊隊長，疑似魂網魔法師的事要記錄上報嗎？」有著鮮豔黃黑白寬條紋的傢伙觸角猛地繃直觸角，著急喊住準備離開的金髮女子。

金髮隊長垂眼沉吟了下才開口道：

「記錄歸檔，但先不上報。記得註明是『疑似』。」

宇宙三大勢力都非常看重天賦型魂網魔法師的出現訊息，此類消息往往會跳過正常程序，以最快速度抵達位高權重者的辦公桌上，然而在帝國，誤報魔法師的懲罰也是相當重的。

巴寧格港自從三年前，那無能無德的梧灰被大富商晏玄推上御領位置後，這片邊陲偏遠地帶就開始暗潮湧動，戈勒隊長並不想多生事端、自找麻煩。

「是的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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