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零 - 第十二章　友胖福

R零這一覺睡了14小時，當他隨便灌了兩管營養劑、打開艙門時，一道黑影迅速跑過眼前。

似曾相識的情景讓R零眨了眨眼，差點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你說、喔R零你醒啦！」不意外的那黑影是小八。

「森漣和沙大師做了好多好玩的東西喔！我穿的衣服也是！」小八興奮地在R零面前轉起圈來，展示自己的好玩衣服。

R零看到小八每轉一圈就換了一個外型——有藍色橢圓身軀加上多條觸鬚肢體的，有水波般蠕動的直立扁膜狀軟體，還有八眼四臂三足的高大生物。

「偽裝用的？」R零伸手去摸明顯超過小八身高的地方，只見手彷彿穿進投影光幕中毫無阻礙，八眼大頭的影像也瞬間壞損。

「你說的對，森漣說這只能騙過原始視覺跟低解析鏡頭。」小八停止轉圈說道。

「他們也準備了你的衣服喔，在艦橋。」

充分休息後的R零現在對幼童也多了點耐心，他伸手輕拍小八頭頂絨毛——清潔乾淨的絨毛觸感乾爽蓬鬆，他多揉了兩下，開口道：

「一起去吧。」

「你、好！」

來到艦橋，森漣和沙大師正埋頭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麼，身旁散落一堆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

「把壓縮管改裝到這邊不會太危險嗎？」

「會，所以整個結構也要跟著改變，不再以扣擊力道觸發而是讓溶液混合後再導入電能。」

「嗯這樣的確能在兼顧穩定下增強威力，但是零件損耗也變大了。」

「神力結晶做成的零件就沒問題。唉好懷念我那被詛咒的家鄉啊。」沙大師後半句說得毫無感情。

「你⋯⋯算了我也快習慣了。」森漣嘆氣，轉頭正好看到艙門處一高一矮的兩人。

「喔！光明保佑，你終於醒了！來來來過來一下！」森漣起身，萬分熱情地要來拉R零。

「做什麼？」R零警戒地往後退。

森漣尷尬地停在原地，進退兩難。

「需要你的魔法，攸關生死。」沙大師適時出聲，從滿地器物中撿起一台小機器，招手示意R零過去。

「這是什麼？」R零走到沙大師面前，低頭看著她手上像是十幾條電線糾纏在一起組成的東西。

沙大師卻未作答，只把目光望向R零後方的森漣，後者才又走回來加入討論。

「嗯，R零，我可以這樣叫你嗎？」看到R零點頭後，森漣方才開始說明靈魂掃描的問題。

「所以R零，請你試著對我們四個施放魂網魔法，沒有傷害的那種喔！」森漣邊說邊從沙大師手上拿過小機器。

「沒有材料，這是我臨時趕製的仿品——最粗淺的靈魂性質類似電磁波或光波，這個可以探測並記錄下我們的波動狀態。」

「只要將改動過的波場覆蓋在最外層，應該就能通過靈魂掃描。」

「嗯，所以是什麼意思？」對於森漣的細心講解，R零先是淡定點頭，然後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我！」森漣閉上眼睛，努力做了幾次深呼吸後，再度開口時已恢復平靜：

「請你對我們的靈魂施放非傷害性的魂網魔法。一個個來，先從——」

「從我開始吧。」沙大師自告奮勇。

一時間眾人的炯炯目光都集中在R零身上，包括跑到操作台東摸西看自得其樂的小八。

非傷害性的魂網魔法⋯⋯R零意識粗略掃過腦中書，沒看到相關內容，於是決定自己嘗試——魂網是意念的世界，他只要不抱著傷害的想法使用魂鬚就可以吧？

想到就做，R零進入魂網，試著將一根髮絲粗細的墨綠魂鬚輕輕貼到沙大師那披著一層血紅薄膜的靈魂光團上。

卻並不順利，那根魂鬚彷彿也感染了R零的迷惑般，歪歪扭扭地半途凝滯，像根漫無目的漂浮的水草。

難道必須有明確目的才能驅使魂鬚？森漣說不能是傷害，那麼⋯⋯保護？

R零保持「保護」的想法再次將細細的魂鬚往沙大師靈魂貼去。

先前飄移不定的魂鬚迅速奔向沙大師，輕巧地貼身環繞後者靈魂一圈，變成類似腰帶的形狀。

「好了。」R零道，看向森漣。

只見森漣手上的小機器恍若活了過來，外圍最長的幾根垂掛電線發出螢光，紛紛舉起擺動著。

「嗯，應該可行。假設復刻頻譜波段轉檔寫入讀取再投射⋯⋯」森漣專注盯著小機器，邊喃喃自語邊重新在滿地散落零件中坐下，抓起一片數據板和一件衣服敲敲打打。

不久後。

「好了！」當小機器發光舞動的電線沉寂下來時，森漣也宏亮地宣佈完工。

「你試試。」他將偽裝衣遞給沙大師。

沙大師披上衣服，啟動光學影像。

藍色觸鬚生物的投影出現，那台小機器亦應聲而動，不過有反應的電線數量比之前少。

「這樣算是成功了？」R零問森漣。

「如果天洛港的掃描原理跟我推測一樣的話，畢竟我沒接觸過實物。」森漣語帶保留。

「你、R零可以直接用魔法偽裝我們啊？」久未作聲的小八提出想法。

R零又一次被三人注目。

「可以吧。」R零表面淡定頷首，實際上現在才開始思考：是往眾人靈魂上各貼一條「腰帶」就行？或者乾脆變塊布包著？靈魂應該不擔心窒息？

「那就麻煩你了R零，這樣也多一層保障，只要稍微改變我們的靈魂表徵，跟記錄檔有差異就好。」

「反正這種便宜量產的入門掃描儀也不會做得多精細，不符成本，尤其是在商盟屬地，安全。」

R零見森漣說的頭頭是道、有模有樣，又想起從礦坑逃亡以來他的種種判斷，不禁脫口疑問：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你才是怎麼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活到現在的！」森漣當然是不敢這麼回，在四人中相對謹慎又成熟的他禮貌性笑道：

「為了活下去啊，只能努力學習拼命實習。」說罷，他低頭調試著電線小機器。

R零則一心二用，在魂網裡給四人靈魂罩上魂鬚變成的墨綠披風同時，現實繼續跟森漣閒聊：

「活得這麼累，你沒想過放棄，乾脆不活嗎？」

在注重個體自由意志的搖籃星，自主放棄生命並不罕見，稱為「離生」；只要離生意志夠堅定，無論身處何時何地，面前便會憑空出現一扇光門，踏進門內便能「離開此生」。

所以R零對於「努力拼命」也要活著這件事，著實不太理解。

「呃。」對這奇葩問題，森漣一時也不知做何反應，但他下意識望向了不遠處的小八。

「喔喔喔腦子裡冰冰涼涼的，這就是魂網魔法嗎？」小八正興奮地向R零發表披上魂鬚披風的感想，八隻眼睛閃著驚奇的光。

「因為不甘心吧，那些『東西』憑什麼定義我們的價值，決定我們的生死。」森漣看著小八，聲音很低，與其說是在回答R零，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說得好！」沙大師突然大喝一聲，左手用力拍上森漣肩膀。

「咿！」這一拍給森漣嚇回了神，驚恐看向沙大師。

「有志氣！我欣賞你！」沙大師罕有地說話抑揚頓挫鏗鏘有力。

「你、你個性一直這麼不穩定嗎？」森漣很不適應沙大師的一驚一乍。

「哼，狹隘。個性跟神力結晶一樣變化萬千，是自由的！」戴著銀色面具的機械生體收回左手，語氣不屑。

「啊，嗯。撇開詛咒不談，作為工程師我也是滿想看看那個神奇結晶物質的。」森漣明智地選擇忽略沙大師「變化萬千」的部分，重新低頭處理小機器記錄到的靈魂波動。

「連詛咒本身都會想辦法解明才算真正的研究者！怎麼能總想著依賴神力！」沙大師在旁邊的給森漣需要的物品，說的話又突然慷慨激昂。

「哈哈可是你自己也沒解明那神奇結晶啊。」森漣覺得自己對沙大師的適應力有顯著提高。

此時小八跑來戳了戳R零，指著放有幾套偽裝衣服的椅子，R零也就不再理「相談甚歡」二人組，往那邊走。

「你們真的是詛咒星系出來的人啊？」小八悄聲問R零。

「是。」沙大師都跟森漣聊詛咒聊這麼熟了，他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

R零隨手拿起一件帶帽子的白色衣服套上，低頭看了看，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所以他看向已使用者小八。

「你說、開關在袖子上，森漣說只設置了三種樣子。」

聞言，R零在左袖口內側摸到了一小塊光滑面，按下去，身上原本平平無奇的白衣就從頭到腳閃過一圈彩光，最後在距離體表兩三公分處生成藍色觸鬚生物的圖像投影。

再按一下就變成扁平直立軟體，接著按就是八眼影像。

「最後那個是我的種族成年體的樣子，這時候再按一下會重頭來過，兩下就會關閉投影。」小八道。

「所以你長大後就是這模樣嗎？」R零隨口問道，維持八眼圖像揮了揮手，發現只有外側粗壯手臂會跟著動作。

不料小八聽到這問題後卻沉默低頭，微微動了動雙腳後才慢慢開口。

「你說的、不對，我有缺陷，只有兩隻腳，所以被丟掉了，我是孤兒，森漣撿到我。」

小八改掉發語詞的練習見效很快，能嵌合進「你說的對」四字的內容已經能順暢連接。

R零看著小八平靜地說出這些話，突然發現那只是跟平靜很相似的另一種情緒：麻木。

他按了兩下關掉衣服的偽裝投影，然後拍拍小八的肩膀道：

「你努力活下來了，跟森漣一樣，而且還幫我們逃出坍塌的礦坑。」

小八抬起頭看著R零，依然無悲無喜。

「所以，至少我個人並不認為你有任何缺陷。」雖不擅長但R零盡力安慰著這孩子。

「你說的對，謝謝你。」小八露出一個微笑道，不過R零敏銳感知出自己的安慰並沒越過那層麻木。

「啊，能看到天洛港了。」小八蹦跳著往舷窗邊去。

R零看著小八背影，沒有再說什麼，他明白那麻木不是三言兩語能輕易消解，所以他只是走到舷窗另一邊，望向窗外。

「天洛港是由寸付守商盟核心五財團裡的兩家，完人天成財團及洛喀諾財經會，在十五年前合資建立的太空港城市。」森漣走過來簡介，並遞給R零兩支小型槍械。

「港口裡可以隨便帶著武器嗎？」R零接過槍枝疑問道。

而森漣則故作高深的對R零說了句：「天洛港是自由的。」就轉頭去給小八分發武器了。

R零倒是無所謂，將槍械塞進偽裝衣內側口袋後，繼續注視窗外遠處閃閃發光的天洛港。

那是一個懸浮在虛空中的超巨型圓環結構。

中心一顆巨大的深紅色球體，無數半透明的環形扇狀結構體圍繞著它由小至大、由密至疏層層向外鋪開。

每片環形扇狀體與球體之間都有密密麻麻的深紅細線相連接，紅色紫色翠色的光波按照固定規律，漸次從扇面上閃過，呈現出流動的、如生物呼吸般的質感。

與冷硬黑沉的巴寧格港完全不同，天洛港外觀就像是在宇宙虛空中靜靜綻放的絢爛花朵。

沙大師解除了胖福琳3燈的虛界潛航狀態，並叫小八到操作台開始手動駕駛。

約莫靠近到五千公里處，散佈在天洛港最外圍、無數小型自動機的一台就飛到胖福琳3燈前，發來通訊請求。

「歡迎來到天洛港，資料庫中未檢索到貴船資訊，初次入港前請填寫以下表格，感謝您的配合。」

艦橋通訊屏上顯示了上述文字及一張空白短表，表格旁附有一個觸碰鍵盤及送出鍵。

眾人看向R零，後者也乾脆地走到通訊屏前，開始填表。

說是表格，其實只有短短四個問題：

船隻所有者名稱：R零

船隻名稱：胖福琳3燈

來港目的這一格附有補給、洽公、觀光、採購等選項，R零選了補給。

下一格的主要採購／補給物資類別也有選項，R零懶得思考隨便選了前兩個。

到此就填答完畢可以送出，但R零看著船名那欄突然有些猶豫，然後抬手在胖字前加上朋友的友字，接著他又糾結是否要在最後加上沙大師的名字。

在最後加上Ｚ沙Ｕ莉的Ｚ好像不錯？R零這麼想著，抬起了手指——

一艘有胖福琳3燈兩倍大的艦船突然從虛空中出現，擦撞到R零他們，然後迅速朝著天洛港揚長而去。

船體的突然晃動讓R零在重心不穩下，錯按了送出鍵，而外面的小型機彷彿也受到突然開啟的空間通道影響，通訊畫面閃爍不定，再恢復正常時，通訊屏上顯示著：

「已收到資訊：艦船所有者為R零，船名為友胖福，停靠目的為採購肥料。」

「請跟隨指引光線前往停泊區。通訊結束，祝您觀光愉快！」

然後那八角球形的自動機就飛走了，遙遠的天洛港外圍處則有一條亮綠色光帶，向他們蜿蜒而來，看來這就是所謂的指引光線。

「友胖福」船內，小八、森漣在穩定住身體的一瞬間，不約而同都朝R零投去憂慮的目光。

「你們看我幹嘛？開船啊。」R零莫名其妙。

「你、你、你沒生氣？」小八一邊操作船隻一邊分出兩隻眼睛的視線給R零。

R零背靠窗邊懶散站著，疑惑反問：「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來說吧，小八你專心開船。」此時森漣插口道。

森漣抓著自己亂糟糟的枯黃頭髮組織措詞。

「呃，R零，剛剛被撞害你登記的船名變成那樣，那個，你不生氣？看你改來改去好像很重視？」

「我不生氣啊。」R零不在意地聳聳肩。

「我是很重視這艘船，它原本是⋯⋯我朋友們的船。」R零盯著腳下出神，彷彿陷入回憶，但沒兩秒他就重新抬頭冷靜對森漣解釋：

「但登記錯誤又不影響我對他們的重視，船也沒被撞壞，我幹嘛生氣。」

「啊、喔，那就好。」森漣愣愣地應道，R零的冷靜著實在他意料之外。

根據光明神殿不遺餘力的宣導，魂網魔法能量的來源於靈魂的情緒，因此魂網魔法師也很容易情緒化，力量越強的魔法師越容易失去理智，這是宇宙常識。

所以他跟小八都認為以R零的強大，對這種「意外」容忍度應該很低才對。

「你不生氣就好，看那船上標誌，應該是巴寧格御領梧灰的船。」森漣補充說明，然後接收到兩雙「那是什麼？」的疑問目光。

他暗暗嘆氣，像個人形字典般對R零和沙大師逐字解釋：

「御領是奧卡利昂帝國裡，領地統治者的職位稱呼，就是說現在統治著巴寧格的傢伙名叫梧灰。」

疑問目光變成瞭然。

此時他們也終於跟著亮綠指引光進到了天洛港最外圍的大片「花瓣」裡。

「開啟衣服的偽裝吧。」

「我跟沙大師會去變賣一些營養劑跟淘汰零件換守寸點，就是這裡的通用貨幣。」

森漣絮絮叨叨交待著。

「小八跟R零可以自由活動，但是不要靠近中心區域。」

「這個是我和沙大師一起改良的微型通訊器，貼在耳邊或胸口，要保管好喔。」森漣將兩顆銀色圓形薄片遞給自由活動的一大一小。

「好了下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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