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零 - 第八章　古斯卡礦坑(上)

一條寬闊的墨綠色光帶突兀地飄在虛空之中，無始無終。

這就是古斯卡礦坑，產出低階雜質痛苦靈礦魂晶。

「好了，你們的束縛器會在三分鐘後自動解除。」灰眼男子道。

R零四人乘坐著一台簡陋的穿梭機飛進礦坑光帶。

意外的是進入光帶範圍還真就像進了一個真實的礦坑，陰暗寬闊的岩質空腔內壁遍布墨綠色晶體，與外界徹底隔絕，甚至連剛進來的入口都消失不見。

「⋯⋯拜託告訴我這是錯覺，出口就在我們後面對吧？」森漣滿懷希望地看著同伴。

R零和沙大師意料之中地無回應，森漣望向小八。

「你說的對。入口在我們一進來時就消失了喔，我八隻眼睛都看得很清楚。」

森漣聽到前四個字時還放鬆了一下，後面才想起那是這孩子的發語詞。

「我今日恐命喪於此。」森漣跪在地上心如死灰。

「你說的對。你感覺說不出這麼厲害的話，是抄來的嗎？」穿梭機的簡陋系統在進到礦坑時就全部癱瘓無法進行有效操控，所以小八現在很閒，他蹲下來戳戳森漣。

「你不要再打擊我了，你厲害你去跟那兩位說話啊。」森漣已經徹底趴平，不想再努力了。

「你們都在這裡，那現在船是誰在操控？」R零暫停閱讀腦中書，關心一下現在狀況。

小八低頭，看到裝死的森漣，往左邊看，沙大師拿著破布在專心擦拭自己的金屬手臂，好吧，現在只剩下自己能說話了。

「你說的對。沒辦法操控，系統全部癱瘓了，應該是被靈礦脈波影響。」

「癱瘓，那為什麼船還在動？」

「你說的對。因為這裡鬧鬼嘛。」小八的八隻黑色圓眼睛都理所當然地看著R零。

⋯⋯好吧。R零的腦中書也介紹了基礎靈礦系統，他剛剛就在看那部分內容。

R零走到操控台試探性地操作幾下，確認系統真的癱瘓，於是他坐回舷窗邊，透過往外凸的半球形窗觀察真實的靈礦是否與書中所說一致。

礦坑裡一如在外看到的通體墨綠色，只是更黑暗點，是一種慘綠色，而且理論上應該真空的環境，坐在穿梭機裡卻還能聽到陣陣哀鳴呻吟聲，時斷時續。

『痛苦靈礦，表示組成該礦脈的主能量是痛苦情緒，常態為暗綠色系，採礦時聽到哀鳴聲為正常，若意志脆弱，則可能惡化成實際的痛覺。』

這是R零腦中書上的資訊，目前看來色彩和哀鳴是對得上，只是癱瘓的系統究竟要把船開往哪裡？打首領怪物？

暫時無危的環境讓R零又開始習慣性的胡思亂想。

「好痛好痛！」「拜託停下！」「不要殺我嗚嗚嗚。」

突然，幾句過分清晰的哀鳴聲傳入R零耳中，他不動聲色，先是看向穿梭機裡的其他三人——趴著的還是趴著、角落發呆的也依舊，沙大師倒是換了塊布在擦右腳。

看起來是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R零眉頭微蹙，覺得麻煩。

「嗚嗚嗚⋯⋯」然而沒過多久，哀鳴聲又從清晰變回模糊，R零暫且不知原因，打算等再遇到時，再來思考。

又平穩前行了一段時間

「好痛苦，無法呼吸！」「我的皮膚啊啊啊拜託停下！」「眼睛！我的眼睛呀啊啊啊！」

R零再次聽見清晰的哀鳴聲如針般刺進腦子，並且同樣不久後又變得模糊。

已經重複兩次一樣的模式，看來是個有規律的現象？R零心想。

他起身走到沙大師旁邊，在她腳邊破布堆挑檢出一塊相對完整的，在地上攤開，又扯下一根大小適中、垂掛在半空的廢棄鐵管。

有了紙筆，接下來需要墨水⋯⋯R零轉頭張望尋找適合液體

「嗚嗚嗚頭好痛為什麼我要遇到這些⋯⋯我受夠了！」原先趴在地上呻吟裝死的森漣突然跳起大叫，滿臉通紅、血管鼓脹突起，像是受了什麼刺激。

「都是你們害的！你們一定是那詛咒星系出來的怪物！魔鬼！」

森漣指著R零和沙大師破口大罵。

「撿了你們上船之後艦長副艦長和老葛都死了！你！就是你殺了他們！」森漣手指直戳到R零鼻尖。

「你們是散播詛咒的怪物、墮落之民、魔淵種子，必須用神殿的淨化之火消滅！」

森漣雖整個人都很激動亢奮，戴在臉上的護目鏡都被甩落下來，但他的雙眼卻失焦渙散，動作虛浮如同夢遊。

乓！R零用手上的管子瞄準貌似精神失常的森漣頭部，一個揮擊，瘦弱的森漣應聲倒地，鼻子流淌出鮮血。

這下有墨水了，R零心想，就是量太少，但他也不願讓森漣失血過多而死⋯⋯

「沙大師，我需要墨水，畫圖用。」R零果斷開口尋求外援。

不過回應他的卻是縮在牆角的小八。

「你說的對。你是要畫這裡的地圖嗎？」

身高只到R零腰部的小八一步一挪走到R零面前，八顆眼珠閃爍膽怯的光，前胸處兩隻較為纖細短小的附肢拿著一張圖紙。

「我這裡有喔，古斯卡礦坑地形圖，但是是鬧鬼之前測繪的。」

「謝謝你。」R零接過圖紙，伸手拍了拍小八毛絨絨的頭頂——有了現成地圖那就只需要做標記用的少量墨水。

不料R零的拍頭卻似乎觸發小八的某種應激反應，他突然揮舞起粗細兩組手臂激動地說著話：

「你說的對。你、你要拋下我了嗎？我很有用的！我會開船！各種系統都會！」

「他們每個人拍完我的頭後就會丟下我，不要拋下我，我真的很有用⋯⋯」

R零和沙大師一頭霧水，但小八體型本就類似人類幼童，現在這種顫抖脆弱的樣子更是能激發正常人類的同情心，或不正常人類的扭曲嗜虐心。

「我沒有要拋下任何人。」自認正常人的R零選擇出言安撫。

「你也不需要向我證明自己有用或是『討好』任何生物。」R零有些生疏的使用彷彿從礦船上醒來時就被塞進腦裡的新詞彙。

R零在地上攤開圖紙，古斯卡礦坑整體像個有缺口的圓形坑道，出口與入口間的直線距離非常接近。

R零抬頭見到小八雖停止顫抖但還是呆愣望著自己，他想了想，推己及人地問：

「你不知道討好是什麼意思嗎？」

「你說的對。不！我知道意思。只是、沒有用也能吃烤魚、也能活著嗎⋯⋯」

「當然。搖籃星從不要求我們有用。」R零隨口回應，低下頭專心回想哀鳴聲變清晰和變模糊的地方。

「第一次是進來後三？四分鐘？這船算是勻速行駛吧，那會是距離入口多遠？這裡？」

R零喃喃自語，一堆問號好似都具體化疊在他頭上，沒辦法，技術需要讀書學習，他都不讀書的。

「你說的對。這台ＺＮ型穿梭機很舊了，設備也沒有妥善維護，平均行駛速度一小時十公里。」

「進入後被鬧鬼影響⋯⋯」小八凝神，八隻眼睛盯著窗外兩分鐘「現在大概是每小時八公里。」

「四分鐘的話，應該在這個位置。」小八一根纖細的附肢落在圖紙上。

R零眼睛一亮道：「謝謝啊，幫大忙了。」然後手指沾了點旁邊被擊暈倒地的森漣鼻血，點在小八所指處。

「救命誰來救救我！」「誰來殺了我吧我實在受不了了！」「幫幫我啊嗚嗚嗚！」

此時R零再度聽見清晰哀鳴，他立刻轉頭想問小八目前位置

「這裡。」沙大師過來直接沾血點在圖紙上。

「R零，你發現了什麼？」

「一些聲音，現在還不知道作用。」

清晰尖銳的哀鳴聲如前兩次般，持續一段時間又漸變模糊，R零望著兩位技術型人才，想詢問具體經過時間。

「53秒。」沙大師像台精準的報時機器人。

「是那聲音有變化了？」沙大師問。

「嗯，出現一段時間後會消失。」

「小八，你能判斷出我們現在是不是在按照地圖移動嗎？」R零這次目標明確地詢問「當地人」小八。

「啊？啊，你說的對。我看看。」小八似乎很習慣蹲著發呆，不過地點已從最遠的牆角挪到較靠近R零的地方。

「我之前也來過古斯卡礦坑，鬧鬼之前。」

小八將自己頭上橫向排列、四大四小共提供300度視野的八隻眼睛貼在穿梭機唯一的舷窗上，從各個角度努力辨認外部景物。

約莫五分鐘後，小八從舷窗處噔噔噔跑回R零面前。

「你說的對。我覺得地形沒變，只是空間放大了很多倍。」

「所以按照圖紙比例和放大倍率，之前的標記可能要往前移⋯⋯咦？」

「哇你點的標記已經是修正後的位置！你怎麼做到的？」小八崇拜地看著沙大師。

沙大師此前已將破布鋪在地上，用腰背筆挺、雙腿伸直的姿勢與R零相鄰而坐。

「比對窗外景物和圖紙的相同特殊結構處，可計算得出外部空間放大倍率約六到七倍。」沙大師平直回覆，並不理解也不關心小八的驚訝從何而來。

穿梭機依然處於無法操控的狀態，逕自向前行駛，期間R零又經歷過幾次清晰哀鳴，接著，眼看就要行駛到圖紙上標註的礦坑出口，三人不自覺屏息以待。

「回到入口了。」沙大師平靜道。

此時眾人之間的圖紙上也已標註了約十來個紅點——沙大師用自己銳利的合金指尖在昏迷的森漣手上劃出5、6條細小傷口以提供「墨水」。

「你說的對。這些標記，好像能連成一個圖案？」小八道。

「好像是吧。」R零微微出神，因為他在腦中那本詭異的書上好像就看到一個關於靈礦的圖案。

在圖紙上試著空手描繪了一下，R零既意外又不意外地發現書上圖案竟與標記點完全吻合！

『靈礦應用其一：聚靈儀式，魂網連接層數高於目標礦能量2階者，或使用引魂磁儀，即可強行扭曲靈礦能量流淌路線，引導其能量匯聚不散，藉此催生靈核。

但強行扭轉能量流容易引發局部魂網失衡，因匯聚不散，魂網為補充該區域流失能量，將會向外吸取、捕捉相應頻率之能。此現象於物理層界的表現即為該區域的智慧生靈失蹤或死亡，俗稱鬧鬼。』

『然，經由此補償作用獲取的能量亦會被扭曲引導進該靈核，反滋養其茁壯。』

『此儀式陣圖能引靈魂匯聚不散，故名聚靈。』

「聚靈儀式⋯⋯」R零「看著」腦中書上的字不覺呢喃出聲，書的文字量太大他看一段就要分心三次，閱讀速度十分緩慢。

「什麼！聚靈儀式？！」大聲叫喊的是剛從昏迷中醒來的森漣。

他用力晃了晃自己暈沉的腦袋，然後翻身而起一把抓住R零追問：

「真的是聚靈儀式？你能肯定嗎？」

R零嫌惡地撥開對方的手，往後拉開距離，冷聲道：

「不能。」

森漣沒有在意R零的態度，只是自顧自地喃喃自語：

「用聚靈儀式製造靈核很久以前就被帝國商盟和神殿全面禁止，如果古斯卡鬧鬼真的是有人刻意為之⋯⋯」

「那我們想安全離開這裡就需要破壞聚靈儀式，出去之後主導儀式的人也肯定不會放過我們！」

「破壞儀式也不簡單，至少需要一個1階魔法師或是對應設備⋯⋯怎麼想都是死路一條。」

「嗚嗚小八我們怎麼這麼可憐——」森漣越說越焦慮，最後啜泣著想找小八相擁而泣，卻看到對方縮在R零身後。

「小八？你什麼時候跟他這麼好了？」森漣顫抖地指著R零問小八，不可置信自己居然被背叛了。

小八張開嘴本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抓著R零衣角把自己縮得更裡面。

「R零，你有辦法？」沙大師依舊保持著直角坐姿，淡淡望向R零。

「⋯⋯也許吧。」R零輕拍衣角示意小八鬆手。

「等到了第四個標記處就知道了。」R零走到窗邊凝視窗外閃爍的墨綠色晶體。

另一個自己通過「滴血仿魂契」的詭異方式所給予的腦中書的確也有破壞聚靈儀式的方法，一切巧合得彷彿都被安排好似的。

『破除聚靈儀式方法眾多，條件與舉行儀式時相同：強行將靈礦脈流扭回原貌，或截斷礦脈，或瞬間注入超過該儀式吸收閾值之能量，使靈核爆散，若以上均無法實行，還有一種方式，須至少連結2階魂網之魔法師。註：以下所提魔法師皆可以同等儀器替代。』

『魔法師須深入儀式脈流當中，尋找扭曲礦脈之節點，在節點處與該礦情緒能量共鳴沉入魂網，即可感知定位該儀式之靈核所在。

此時展開自身靈魂包覆吞噬該靈核，靈核一滅，儀式消散。註：節點能量越豐盈，則共鳴沉入時或具有越階連結效果。』

R零知道自己應該只是1階魂網的「魔法師」，但他想試試書中附註的越階連結效果。

此時穿梭機已繞完礦坑一圈，R零推測那些只有他能聽到的忽聚忽散的哀鳴就是所謂「扭曲礦脈之節點」，而其中他覺得哀鳴最大聲最吵的便是第四個標記處——吵應該是能量豐盈的表現吧。

R零站在舷窗邊深呼吸、閉上眼，逼迫自己回想胖丸艾琳福球在面前慘死的情景——古斯卡礦坑是痛苦靈礦，想與之共鳴就必須讓自己產生痛苦情緒。

臨近第四個節點，哀鳴聲如期而至，辨不出年齡性別的混合哭號聲響亮尖銳的刺進R零腦裡，聲聲反覆迴盪不絕。

「好痛啊！為什麼我必須承受這種痛苦？」「好燙啊！我真的不是怪物不要燒我嗚嗚！」

R零回想起了被瞬間拍碎的福球，他能看清每一片粉色肉沫飛濺的軌跡；

「好冷太冷了！對不起我騙了你，可是不拿走你的衣服我就會被凍死啊！」

R零憶起被砍斷數截的燈木，他能看清好友頭顱上驚恐的皮膚紋理；

「啊、啊為什麼是我？」「誰來救我？」「誰來幫幫我？」「你是誰？」「你是來救我的嗎？」

R零再次看見艾琳從內而外寸寸崩解，他能看清每一條殷紅血線蔓延的路徑。

「憑什麼你能安然無恙！」「憑什麼你能高高在上！」「憑什麼你能旁觀我們的痛苦！！」

哀鳴的內容越發詭異不對勁，可已沉浸在自己傷痛回憶裡、急促呼吸著的R零並未察覺，直到最後，各自不同的哀鳴哭喊匯聚成同一句話貫穿響徹R零的意識：

「你也下來陪我們一起受苦！！」

「啊——胖丸！」

R零慘叫著睜開滿是鮮紅血絲的雙眼，右手抓起掉落在地的廢棄鐵管狠狠刺往自己左手掌！

此刻R零身心的雙重劇烈痛楚終於讓他成功共鳴此處痛苦靈礦節點，越階進入了魂網2階「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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