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零 - 第二章　艾琳

籃星曆7299年十燈23日晝時，搖籃星第7神殿，醫療部二樓。

一間治療房內，床上躺著的四個人都已恢復意識，陸續坐起身，但都只是愣愣盯著被子、天花板或窗外發呆，未曾交談。

此時一位司祭走進來，灰白頭髮整齊後梳，長滿皺紋的臉上是和藹的關懷。

「真高興看到你們都清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聞言，艾琳、福球、3湖E和燈木收回各自放空的思緒，面面相覷，他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空白茫然。

最終是艾琳眨著琥珀色雙眼輕聲開口：

「司祭，我們發生什麼事了？我記得⋯⋯我們之前在胖丸兌換的艦船上，在星環附近，討論著要送R零回來⋯⋯」昏迷兩日未說話的艾琳聲音有些沙啞乾澀。

「是的，兩日前你們的確在星環附近。」司祭肯定了艾琳的記憶。

看著床上四人困惑的眼睛，司祭接著緩緩解釋道：

「兩日前，你們所在位置突發嚴重引力亂流，導致你們意識昏迷，以及整艘艦船被捲走，漂出搖籃星系。」

聽到司祭的解釋，艾琳等人反而生出了更多疑問：

「整艘艦船被引力亂流捲出星系？可我們當時也在艦船裡啊？」福球瞪大了圓圓的小眼珠。

「而且這麼嚴重的引力擾動，前兆應該很明顯，艦船應會早早發出警報，但我完全沒有印象。」

「咦？艦船好像有過警報但不是關於引力的⋯⋯」燈木苦惱地皺眉，下意識揪著自己飄逸的挑染綠色長髮。

頂著俐落寸頭、黑髮黑眼的3湖E一言不發，只是低頭用手確認著自己的肋骨、腰椎——他隱約記得自己曾被巨力瞬間扭斷，是昏迷期間的噩夢嗎？

「對了司祭，胖丸跟R零呢？在別的治療房嗎？」而艾琳在意的是不見蹤影的兩人。

司祭沉靜地走到燈木身邊制止他繼續殘害自己頭髮，並安撫地拍拍他頭頂，然後一一解釋：

「這次引力亂流確實爆發得相當突然，神殿認為是最近星環空間不穩定，又遇到恆星耀斑噴發，疊加影響才造成此次意外。」

「神殿察覺亂流發生時就立刻派出醫療艦前往，碰到了往主星飛來的巡弋艦，裡面是昏迷的你們，幸好檢查後你們並無大礙，但受到引力震盪，可能有記憶喪失或幻覺的後遺症。」司祭娓娓道來，和緩聲音似有平撫焦慮的效果。

「至於胖丸跟R零⋯⋯」司祭凝視著艾琳的眼睛道：「神殿判斷他們待在艦船上，一起被捲走了。」

此言一出，福球、燈木同時驚呼：

「什麼！」「怎麼會！」

艾琳則是怔愣數秒後，鎮定地開口問道：

「有這次亂流意外的調查報告可看嗎？」

司祭似是早有準備般從懷裡拿出一份數據板遞給艾琳，上面各種數據明確描繪出一個嚴重引力亂流的圖形。

看著看著，艾琳臉色變得慘白、捏著數據板的雙手開始劇烈顫抖，3湖E見狀也起身過去，仔細判讀過數據板上的資料後，他伸出一隻手拍了兩下艾琳肩膀，以示安慰。

「司祭，不能派船去救、去找他們嗎？」艾琳顫抖著聲音，祈求地望向司祭。

但司祭只是垂下視線，抽回數據板，嘆息著道：「搖籃只出不進。」

「你們能安全回來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好好休息吧。」司祭避開艾琳剎那間絕望黯淡的眼睛，匆匆離去。

3湖E也已回到自己床上，四人再次回到原先各自發呆、相對無言的狀態。

這次打破沉默的是福球，他整顆頭往後仰靠著軟枕、眼睛盯著天花板喃喃道：

「我一想回憶當時狀況就覺得內臟被擠壓得想吐，太難受了。」

「我也是，不過我是感覺到脖子被砍斷、頭掉下來⋯⋯」燈木摸著脖子、面有難色。

「我是感覺被啪一下扭斷身體⋯⋯會不會是昏迷期間產生的幻覺？」3湖E雙目空洞凝視前方虛空。

隨後福球、燈木、3湖E同時打了個寒顫並整齊開口：

「真是太恐怖了⋯⋯」

「我也，覺得全身似乎被切碎過，很恐怖。」艾琳看著自己右手幽幽道。

「但是比起恐怖，」艾琳模糊空茫的腦海裡隱約浮現出R零痛苦無助的臉：「我更擔心他們兩個。」

「我想去找他們！」艾琳語出驚人，至少驚到了病房內的人。

「艾琳，胖丸R零他們是跟著船被捲走的，有船保護很安全的！」福球無力地試圖寬慰。

「我明白。」艾琳理解地微笑，然後翻身下床。

「你們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我出去走走。」她輕輕帶上病房的門。

——-

時近晌午，病房外走廊窗戶上清晰映出艾琳纖細的身影。

R零好像很痛苦，他跟胖丸到底遇到什麼事了？司祭說的引力亂流是真的嗎？星環空間不穩、恆星耀斑⋯⋯艾琳感覺腦子亂糟糟的，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知該前往何方。

突然，走廊窗外傳來孩童的玩鬧聲，艾琳本能轉頭，看到五六個孩童嘻笑著從神殿內附設的小型里布堤館出來，她想起自己認識胖丸R零也是在里布堤館：

那是一個午後，七歲的小艾琳趴在館內矮桌上，握著筆在紙上塗塗寫寫——她喜歡探究分析造成人、事、物現今模樣的背後起源跟原因，司祭們說那叫「歷史」，她喜歡歷史！

「你在寫什麼？」小艾琳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有意識到旁邊一個頭頂綁著辮子的女孩在問她問題。

「可以讓我看看嗎？」小艾琳寫得忘我，毫無反應。

連續被無視，辮子女孩有些不高興地嘟起嘴巴，她放大音量再次問道：

「欸！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小艾琳正寫到關鍵處，文思泉湧，沒有理會身旁的噪音。

辮子女孩耐心告罄，她這次故意只用自己能聽見的小音量快速唸完一句：

「我可以拿來看吧？你不說話就當作同意囉？」

然後就伸手一把搶走小艾琳的寫字紙並刻意大聲唸出內容後嘲笑道：

「從搖籃之外第6、21與37集共同出現的物品可分析推測此三集處於同一時代的同一地界——這什麼東西啊，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小艾琳手足無措，只能呆愣在原地看著辮子女孩。

小艾琳的不作為更加助長辮子女孩的氣焰，變本加厲地邊嘲笑邊動手想推小艾琳的頭：

「哈哈妳果然腦子有問題！就是個傻——」

「搖籃箴言第32條之二，人心如鏡，需心懷善意、尊重包容友善他人方才能使自身之心鏡清澈明晰不染惡塵，須知⋯⋯」

時年七歲半的小胖丸突然從辮子女孩旁邊書架出現，抓住女孩手臂，開口就是模仿司祭們的一長串溫和勸誡文，那神情之似、語調之像、字句之熟悉，顯然是時常親自接受勸誡的樣子。

這下換成辮子女孩手足無措、呆愣原地。

「別在意，我覺得你分析得很好。」小R零趁機從辮子女孩手上拿回寫字紙還給小艾琳，並小聲說艾琳的分析有趣，如果可以他想看看完整版。

此時館內窗戶透進的暖光照亮小胖丸的半邊身體，小艾琳看著小胖丸溫潤臉龐，覺得自己好像懂了字典上「神聖」一詞的意思。

「哎，小時候可真好啊。」已長大成年的艾琳不自覺露出微笑。

小時候她還曾與胖丸、R零、福球、燈木、3湖E夜探神殿過呢！當時的他們都認為這是非常刺激的娛樂活動。

12歲的胖丸在里布堤館召集年齡相近的眾位夥伴，鄭重表示要在深夜去偷看司祭們睡覺的地方！此言引起眾人一致興奮附和⋯⋯R零除外，他興致缺缺，但因為不想看眾人被抓被罰，還是來了。

神殿裡的夜寢區建築群能容納兩百人，順帶一提R零全名R123零指的就是夜寢區R棟12房3號床。

總之，當眾人在約好時間於夜寢區大廳集合時，R零率先說要先去飲食間拿些食物，雖眾人不解，但福球萬分贊成。

「拿食物？你肚子餓嗎？」胖丸問，R零沒解釋只說有用。

出入口有自動機器人巡視，R零手拿食物獨自走過去，其餘人就縮在轉角角落偷看，艾琳憑藉自己本就嬌小的身形大膽往前，試圖了解R零究竟在幹嘛。

只見R零背對他們蹲下，左手舉高扶著自動機器人頭頂，右手拿著食物小聲說道：

「我把這個給你吃，你忽略我們好不好？」

「什麼？⋯⋯好吧，我明天的午餐湯也給你喝。吃太多會肚子痛喔。」

然後R零起身，揮手示意眾人可以過去，而自動機器人原本正要轉成紅色的電子眼則變回無害的藍光，腹部還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艾琳不知是該驚訝R零跟機器人說話，還是驚訝機器人能吃他們吃的食物。

「哇喔真不愧是你R零！你怎麼做到的？」胖丸快速小跑過去一把攬住R零，興奮地小聲問。

「秘密。」R零冷淡地撥開胖丸的手，但艾琳猜他只是懶得解釋而已。

出了夜寢區來到空曠中庭，搖籃星的夜時籠罩在建築物自體發出的茫茫銀光裡，其中又以75座神殿主區的光芒最亮最醒目。

一行六人平安來到神殿主建築外，供人進出的拱門此時黑洞洞的令人恐懼。

「這樣，我綁著繩子先進去，拉兩下表示安全，那時候你們再進來。」胖丸說著，從衣服裡拿出來源不明的一捆繩子，一端綁在自己腰上，另一端放到艾琳手上。

「那幾個小廢物看情況不對一定會丟下我不管，你就不一樣了艾琳，我相信你！」胖丸目光堅定地注視艾琳。

「嗯！我不會丟下你的！」在胖丸的目光注視下，艾琳莫名心潮澎湃、鬥志高昂。

但其實神殿主區內沒有危險，準確說是什麼都沒有，除了學習和玩具房間外一片空蕩蕩，他們怎麼都找不到晝時能看見的司祭房門。

總能發現神奇路徑的R零這次也一無所獲，眼見夜時將盡，六人只能無奈返回。

然後看見一位慈祥和藹笑瞇瞇的司祭婆婆就站在夜寢區大門口，說他們違反深夜外出規定，為給遵守規定的孩子們一個公平，要給予他們處罰：首先是沒收之後五日的甜點。

「不——不要啊嗚嗚⋯⋯」福球哀嚎，本就被肥肉擠得快沒地方的五官更加內縮，皺成一團。

「並且你們每人還要在五日內交出一份知識類的閱讀分析報告。」司祭婆婆面不改色。

「⋯⋯什麼？」一向泰然自若的R零臉色發白。

「等一下，司祭，這次是我求他們陪我出來的，要扣就扣我一人30日份的甜點吧！」

「還有R零，他都不讀書的，我來替他寫報告吧！」

那一刻，艾琳覺得胖丸的背影特別高大，令人充滿安全感。

最後司祭應胖丸要求，扣了他30日份的甜點以及要寫兩份不同知識的報告，其他人處罰內容不變，不過艾琳有偷偷幫沒在讀書的R零整理資料，以免他趕不上五日的時限。

事後胖丸除了道歉害他們受罰外，對待眾人的態度一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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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陣涼風襲來，艾琳輕輕吐出一口氣，感到些許冷意的她搓著雙臂，準備回到病房休息。

不經意地抬頭，臨夜天空下，遠處一座相似的山丘影子映入眼簾，艾琳腦海不自覺浮現出一段關於爬山的回憶：

「嘿，朋友們！這顆肥球說想去咱搖籃的山上找找有沒有搖籃之外第128和367集出現的可食用植物！一起去吧！生而為人不能亂丟棄肉球。」

彼時18歲的胖丸一邊拍著福球肥嫩厚實的下巴肉一邊提出奇妙的活動。

「我叫福球！福！你是看不懂人字還是聽不懂人話！」福球用力拍掉騷擾自己下巴肉的手。

「還有明明是你先說想學第一百集那什麼『觀星』我才順著聊兩句而已！」福球激動解釋。

於是，沒得拍肥肉的胖丸開始自顧自地安排起行前任務：

「福球跟燈木一起準備衣物鞋子照明等等設備，嚴禁那顆球接觸飲食類物品！」

「3湖E負責收集山體周遭自然數據，艾琳去調查山的歷史資料與行程規畫！」

「而我！會負責拖R零出門！」

說是這樣說，實際上真要準備時，大家依然互相幫忙，連一貫懶散的R零都幫著3湖E抬了兩盞機用照明工具，還幫艾琳整理了三頁資料，被胖丸嚴防死守的福球也成功偷吃到一塊愛吃的酸甜味餡餅。

一切準備好，他們晝時一到就開始爬山，折騰到深夜才成功登頂，眾人氣喘吁吁，但星空很美。

「哎呀真是累死我了，咕嚕嚕。」福球坐在自己用神力結晶想像建構出的複合多功能機器載具上，大口喝著餡餅味營養劑。

「你從頭到尾都躺在機器上！累個屁！」燈木已累到拋棄氣質，精心養護的飄逸挑染綠色長髮也被汗水浸溼糾集成一條條掛在頭上。

「你不懂，我這是人機一體，走在它身，累在我心。」

「看！那顆是北胖胖星！好亮好近啊！哈哈哈——」胖丸像是有無限體力般大笑著越過躺倒一片的朋友們衝到最高處。

「你亂說！那顆明明就是肥圓球餅星！」現在還有力氣跟胖丸對話的也只有累在心裡的福球。

「真想知道那些星星更多的名字和起源啊。」艾琳恢復了一點力氣，悄悄走到胖丸身後。

「我們肯定能將那些未知的星星都變成已知！」胖丸鏗鏘有力地說，夜晚的山丘上，星光為他鍍上一層夢幻的紗。

「很亮吧？」R零走到艾琳身旁輕聲問。

「嗯，很亮。」艾琳同樣輕輕回應——R零的問句沒頭沒尾，艾琳卻知道他說的是胖丸。

「像火焰，像星辰，可是靠火太近會被燒傷，總是抬頭仰望星光也很累。」R零繼續說道。

而艾琳始終注視著前方的胖丸，她緩緩回覆：「我沒有感覺到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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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憶清醒後，艾琳彷彿迷路旅人看見指引方向的極星——失去胖丸與R零的搖籃星就像沒了色彩的書籍，就算是最喜歡的書她也無法忍受其色彩的缺失——因此她下定決心離開搖籃星系去尋找他們，胖丸是她的引路星辰，且她始終放不下模糊記憶裡痛苦無助的R零。

---

三日後，晝時，搖籃星第5神殿區，高聳筆直的星外航行登記大廈內。

艾琳準備好行裝，包括自己寫的兩大本搖籃歷史筆記副本，正本她交給司祭放到里布堤館。

司祭還給了她引力亂流數據圖，讓她可以據此推算胖丸艦船被捲走的大致方向。

也已向神殿兌換好遠航星艦——雖不如胖丸那艘配置豪華，也堪用了——現已停泊在搖籃星外，只要踏入面前的星外航行傳送梯，就能直達連接艦船的臨時接駁艙。

「艾琳，我們也很想跟你一起去，但是⋯⋯」福球這三天被可怕的噩夢折磨，飽滿圓潤的身材都瘦成了橢圓形，現在只有待在神殿內部他才能感覺好點。

「以前司祭說搖籃星系之外的世界多危險多可怕，我們最近才真正體會到。」燈木的長髮乾枯、髮尾分岔斷裂，整個人很憔悴。

「艾琳，外面很危險，別去。」3湖E皺眉道，對於極少表露情緒的他來說皺眉已經是很強烈的動作。

「我明白你們也很痛苦糾結，沒關係的。」艾琳理解地個別擁抱了他們。

「搖籃只出不進，一旦離開是無法後悔的，我們都不希望你去冒險。」曾在病房解釋引力亂流事件的司祭也來此送別艾琳，神情憂傷無奈。

「謝謝你，司祭，還有你們。」

「等你們恢復健康記得去定時檢查我有沒有變成痛苦星環喔！」為緩解沉重氣氛，艾琳說起曾經的玩笑話。

「呵，胖丸和我們曾經都對R零說過類似的話。」福球會意地笑了。

「是啊，如果發現了我們的痛苦石雕，就表示我們後悔離開了，而那時的我們也已受到永恆痛苦的懲罰。」燈木也總算不那麼愁眉苦臉。

艾琳抹去眼淚，模仿記憶裡胖丸那總能鼓舞大家的笑容：

「我走啦！」她轉身堅決地踏入星外航行大廈的星外航行傳送梯口。

艦船內的艾琳沒有回頭，而是滿懷希望地望著前方虛空，期待著與朋友們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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