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零 - 第一章　有神亦魔

秘密會議半年後，宇宙中心地帶，附屬於帝國的一顆小行星軌道上，有一座毫不起眼的空間站，星際聞名的暗殺組織命刃會總部就設立於此。

此時，曾跟隨帝國六殿下參與會議的命刃會現任會首，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聽取秘書彙報。

「神殿將『淨化』行動的失敗歸咎於我會，公開譴責我們名不符實、虛有其表，只會欺凌弱小。」

辦公桌前，一身黑衣、身材修長的短髮秘書不帶感情地複述光明神殿的譴責內容。

「商盟則藉此撤回年前與簽訂的防護協議，只願意用協議的兩成價格換取我會服務。」

「智律術典雖有意另簽新約，補足原協議價，但要求獲得三次魂刃，且目前還只是私下聯絡。」

魂刃是命刃會給予他者的一次性特別許可，可無條件委託一次殺戮、保護任務，或免除一次命刃會對自己的追殺。

「是否需要物資部對此事做出分析損益表？」秘書問。

「否，全部回絕。」會首端坐桌後，外貌雖已中年，但目光依然銳利。

「凡生者，終有一死，而吾等所執刃柄，即為權柄。」

「是。」

窗外強烈的模擬日光照進室內，將桌前桌後、一站一坐的兩人身影拉長斜映於地，如兩柄無光黑刃。

會首想起一事，開口確認：「刑鋒回來了嗎？邊境的事辦得如何？」

「是，屬下正要向您彙報，刑鋒他們⋯⋯」

秘書彙報完後，始終冷靜如深水的會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沉聲質問道：

「失手？全滅？怎麼可能！梧灰就是個被扶植的魁儡，能力個性都是徹底的垃圾，你說這樣的垃圾能全滅刑鋒隊，還讓他們一點訊息都傳不出，不可能，肯定有勢力插手阻撓，去查。」

「是，已在調查，尚無成果。」

「關於訊息，總部這邊接收到一段刑鋒隊紀錄儀傳送的影像，已經修復好，但是⋯⋯」幹練秘書少見地欲言又止。

但上司一瞪眼，身為下屬的秘書只得遵從。

「技術部門的分析員瘋了五個死了三個，經手過原始影像的人員也出現程度不一的精神問題，才徹底修復好完整影像。」

「嗯，你怎麼想？」沉吟片刻，會首不答反問，眼前秘書不只是下屬，更是他悉心培養的繼承人，需要有自己的判斷。

「是，我判斷這是由魂網類別的靈魂腐化魔法傳染引起，且至少是來自4，不，5階以上的深度。」秘書恭謹應對，同時有些擔憂地望向上司兼老師的會首。

「您，確定要親自觀看這段訊息？雖然從理論跟技術檢測上來講，修復已經排除汙染危險。」

會首原名苦瑞斯托，但命刃會每代會首都會捨棄己名，以命刃為自己終生名諱，昭示命運之刀不存個體意志的核心精神。

此刻他坐在寬大黑木桌後，雙手攏起遮擋下半臉，沉思片刻，他道：「放吧，然後你可以迴避。」

秘書一言不發，迅速架好播放器就走到會首身側默然肅立。

影像非常短，總長只有七秒。

首先出現的是一片漆黑虛空中的一艘帝國戰艦，氣勢恢弘，正是這次目標梧灰的船，目前為止都很正常，但下一格畫面突變，記錄儀彷彿被扔進血池般變得滿屏腥紅，依稀可見刑鋒所率小隊竟在己方艦船上拿起武器對彼此大開殺戒，影像還記錄了殺戮時的說話聲音：

「惡魔！魔鬼！我不會放你們入侵世界！」

「嗚嗚我錯了莉塔我不該為了自保棄你不顧⋯⋯」

「阿薔，你們來接我了嗎？」

鮮血四濺火焰騰起，刑鋒隊互相掃射、短兵相接、撕抓啃咬彼此，他們既是在廝殺又像是在尋死，伴隨各不相同的瘋狂叫喊，一切如煉獄般恐怖，碎裂的影像最後則是陰森森的一句呢喃：

「地獄之門，開了。」

播放結束，命刃和秘書沉默良久，會首皺眉思索：

「這種瞬間爆發又深度傳染的靈魂侵蝕魔法，難道是神殿？可是沒理由啊，還是商盟又在暗中計畫什麼？」

「什麼人？」

突然，秘書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幾乎是瞬間移動位置到了房間右側躺椅邊，右手一柄漆黑長刀也不知從何、如何拔出的。

刀鋒落下處，一名黑髮青年懶散地翹腳坐著。

在黑刀刀刃即將碰到青年的那刻，長刀與秘書卻如沙子塑像般呼一聲風化成塵。

「咳咳咳，你家灰塵真大顆啊⋯⋯」突然出現的青年撇過頭、左手在口鼻處搧了搧。

在秘書揮刀時，命刃也已站起做備戰姿勢，但一見到來人風化秘書的手段如此迅速詭譎，他當即聯想並明悟到：此人極有可能就是全滅刑鋒小隊、垃圾梧灰背後之人！或是與之關聯的知情者。

於是命刃暗暗深呼吸幾次，壓下惋惜和憤怒情緒，淡定地重新坐下，彷彿方才青年殺掉的真的只是灰塵似的陌生人，而不是他耗費十幾年心血精心挑選培育的繼任者。

「敢問閣下所為何來？」先手就落了下風的命刃主動開口，坦蕩示弱再暗中伺機一擊必殺可是殺手的基本功。

「嗯，你不認識我，他們也不認識我。」青年打了個響指，房間左側軟墊長椅上就突然出現了六個老人，排排坐好。

「不過你認識他們。」青年道，仔細看會發現黑髮青年是懸空翹腳坐著的，彷彿空中有張無形座墊。

命刃，或者這裡該用其原名苦瑞斯托，淡定的表情裂了好大一條縫，因為那六個老人也都是命刃！都是命刃會曾經的會首們。

不過苦瑞斯托看不出六人之間有何規律，也不知青年是用何種篩選標準篩出這六位的。

「老師⋯⋯師祖⋯⋯」苦瑞斯托瞪大了眼盯著六個早已死去的人，喃喃出聲。

而那六個老人先是迷茫困惑，然後對於現下這種疑似死而復生的狀況，反應各不相同。

「我復活了？哈哈哈老子復活啦！我要宰了那幫過河拆橋的光明神棍！」有人很欣喜。

「怎麼回事？這是某種魂網實驗嗎？」有人疑慮。

「小瑞斯，你都長這麼大了！現在是什麼情況？」有人認出了自己的得意門生。

「該死的畜生垃圾竟敢恩將仇報勾結外敵暗算本會首！」有人憤憤不平。

「這是誰？現任會首？」有人則注意到了青年。

「咳哼！你們都不認識我啊。」

「但你們都曾經把你們處理不掉的垃圾扔到我家！」

「招呼都沒打一聲就把我家當成垃圾處理場，真的很沒禮貌。」青年鄭重並氣呼呼地表達不滿。

「垃圾場？」七位古今命刃會會首整齊疑惑。

「唉。」見到這些傢伙傻子般的臉，青年無奈嘆氣：「這個你們總認得吧？」

青年抬起一根食指，一個巴掌大的黃銅色圓形器物憑空出現，滴溜溜旋轉著。

器身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晦澀黑線符文。

「這是！怎麼在你手上？！」苦瑞斯托最先反應過來，驚叫出聲。

那器物便是命刃會的絕殺招，通過符文顏色變化及亮起區域，他們可以判讀出那十死無生的必殺地座標，然後將棘手目標傳送過去，達成抹殺，近兩千年來從未失誤過。

「利用噬靈花捕捉靈體的特性，用錮靈咒將其與特定靈息一起封印，再搭配時流生轉陣溝通外界，維持長久運轉，真是非常精巧的設計。」青年突然自顧自讚美起器物的製造工藝。

「不過製作者寫的警告語你們都沒在看啊。」配合青年話聲，那兀自轉著的黃銅器停了下來，將底部的古老文字展露在七位會首面前——

『宇外之外，有神亦魔，不死不滅亦無可敵。凡此世有形靈者遇之，必神魂俱滅，十死無生！惟其影跡飄渺難定，故製此器供示警避險之用，望後來者務須慎之。』

在座眾會首皆是精明聰慧之輩，這殺器上的文字也早都爛熟於心，但千年來都沒聽過什麼不死不滅的神或魔，因此都當作過時訊息忽略。

不過此刻他們已明白，先人文字所說的那位，恐怕就是眼前這深不可測的青年。

有幾個老人雖面上不顯，但後背已是冷汗涔涔。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出聲的還是苦瑞斯托，畢竟比起突然被復活的老前輩們，他的資訊相對完整。

「嗯哼。」青年敷衍回應，手指輕點，暫時解開隔絕黃銅器與外界的罩子。

嗶嗶嗶嗶嗶——！頓時圓形銅器瘋狂轉動並發出陣陣尖銳警報音。

黑線符文瞬間深沉黏稠得彷彿隨時會溢出血液，明明只有對應方向的區塊才會閃爍亮光，現在卻整塊圓盤都亮得刺眼，加上那瘋狂的旋轉跟尖銳聲響，像是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一樣。

深知銅器通常運作現象的七位見此情景，俱都汗如雨下、惴惴不安——能讓銅器變成這樣，青年就算不是神，所擁有的力量也不是他們能抗衡的。

「你們每一個，都曾經利用這玩具獲取我家座標，然後把垃圾丟過來。」青年手掌一張再一收，那嗶嗶叫的銅器就如同出現時一樣憑空消失——玩具製作得很不錯，祂要放在家裡當擺飾。

「趁著我在家裡睡覺，就利用我家的防衛系統幫你們處理垃圾⋯⋯你們知道嗎？」青年特意停頓，一一掃視過七人，很滿意他們現在的恐懼。

「我最討厭被利用了！」青年一字一頓加強語氣。

「所以我要把你們全部做成痛苦標本！」

「你們會永遠停在自己最痛苦的時刻，永遠清醒地感受永恆的痛苦！」從現身開始一直情緒不佳的青年慢慢露出微笑，落在眾會首眼中，那無疑是魔鬼的笑容。

「我、我們只是接單工作而已，你、您要報復的話也該去找那些下單的人啊！」軟墊長椅上一個枯瘦老人垂死掙扎道。

青年單手支膝托著下巴、晃著翹起的腳，懶懶地瞥向說話者。

「嗯嗯我知道這種人性，當自己遭遇無法避免的悽慘狀況時，能拖更多人一起悽慘的話會感覺好一點。」

「不過我幹嘛要讓你們感覺好啊。」青年咧嘴一笑，露出白閃閃的尖銳犬齒。

七位曾叱吒風雲、殺人無數的會首感到從靈魂深處泛起的顫慄，或許曾命喪他們刀下的生靈也是這種感覺。

「好了話說完了，來做標本囉！」

青年在半空中站起身，身周翻湧起潮濕陰鬱的濃霧，房間裡也開始充斥著侵蝕理智的詭異低語聲。

苦瑞斯托眼睜睜看著六位老前輩臉部表情逐漸扭曲，臉皮顫抖著、嘴巴大張發出無聲哀鳴、眼珠幾乎掉出眼眶，然後在扭曲到極致時整個人被定格，慢慢慢慢地變成一座座石雕。

「哈哈哈，力量差距過大常常讓我感到無聊，但像現在這樣用來報復、教訓討厭的傢伙時——」

青年興奮地突然湊近苦瑞斯托，瞪大眼睛欣賞他極度恐懼的同時，還慢慢用濃霧將一根根「標本固定針」插進他的靈魂。

「——真的特別特別爽快呢！噫嘻嘻啊哈哈哈哈哈！」

青年現在的樣子已無法再被稱作人類，祂臉部如花般迅速擴張展開，碩大眼珠撐破眼眶整顆凸出在外，幽暗瞳孔深處泛起妖異不祥的猩紅，嘴角也因狂笑咧開到耳根，露出四排密密麻麻的三角形尖牙和殷紅長舌。

「啊。」在即將插下最後一針前，外型逐漸非人化的青年突然冷靜下來。

「順便留個言好了，嚇死那些傢伙嘻嘻嘻。」青年愉悅地哼著能輕易使聽者瘋狂的旋律，對最後這個標本進行加工。

————-

覆蓋命刃會總部的機械虛擬天幕現在是日照模式，正受邀來此作客的奧卡利昂帝國六殿下，按照約好的時間，挺直脊背、精神抖擻地踏入會首的待客室。

迎面看到會首背對自己，獨自站在房間中央。

「命刃，你站在那幹嘛？」六殿下謹慎地沒太深入，就靠在門邊出聲詢問。

喀啦喀啦，在六殿下眼前，苦瑞斯托的頭驚悚地轉了180度，露出一張眼球圓睜凸出的死白臉。

死白臉僵硬地蠕動嘴巴，像是被暴力撕扯、勉強動作的魁儡：

「那會⋯⋯議⋯⋯我們⋯⋯不該打⋯⋯擾⋯⋯厄許弗埃⋯⋯這是⋯⋯神罰⋯⋯」

斷續說完後苦瑞斯托就維持這扭曲的姿態，慢慢石化成一座雕像，且緩緩往上飄浮，撞破房頂、屋頂，最後安靜懸停在虛擬天幕下。

六殿下眼睜睜看著這一切，視線追逐石雕一路往上，耳邊彷彿響起從苦瑞斯托靈魂裡發出的痛苦嚎叫，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偵測到意識侵蝕波動！」

「殿下！我們得趕快撤離了！」

六殿下的隨身護衛當機立斷拽著呆愣僵直的主子後撤，迅速登上己方艦船，啟動空間傳送回母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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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宇宙間陸續流傳出：

寸付守商盟三個核心財團的決策者化成一座座恐怖的痛苦雕像懸浮在自家財團總部上空，並持續腐化汙染雕像附近的生者意識，使其瘋狂。

有小神殿之稱的魔法賢國塔雅尊一夜亡國，國民們無論身處何處皆化為了一尊尊無機石雕，唯獨少賢者蕾蘭卓拉的下落成謎。

光明神殿宣稱第五耀光神官正潛心修練，其實是為掩蓋神官也變成恐怖雕像的說詞。

奧卡利昂帝國六殿下也緊隨神殿之後，突染疾病需要靜養，謝絕一切會客與外出活動。

以上諸如此類不知真假的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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