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零 - 第三章　返航

爆炸的火光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化為邊際星區虛空中一團微不足道的煙霧。

一艘龐大的帝國船隻正在返航的路上，旁邊還伴隨十幾架小型護衛船。

此時主艦寬敞、光線明亮的艦橋上，梧灰安穩地坐在他的訂製王座裡，肥碩臃腫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竟然活下來了！

當命刃會那艘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誌的艦船突然出現在探測器上，且如幽靈般緊貼他的旗艦時，梧灰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

命刃會——那個從不失手的暗殺組織，宇宙中死亡的代名詞！他已經能看見自己被利刃切碎的慘狀。

結果，那艘黑色的艦船什麼也沒有做，僅僅是僵直了幾秒，隨後在一個梧灰無法理解的瞬間，艦船就突然自爆成一團火球，燃燒成宇宙中的一縷塵埃。

當梧灰反應過來時，巨大的狂喜徹底淹沒了他全身。

「呵呵，呵哈哈哈哈！」

「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能逃過命刃會的暗殺！」他猛地從王座上彈起來，肥短雙手高舉過頭。

「而且還是像我這樣！毫髮無損！」

「哈哈哈哈哈！我果然是救世主！是天賦之人！」

他放聲狂笑，笑聲尖銳而刺耳，在空無一人的艦橋中長久迴盪，像是壓抑已久的宣洩。

三年前，梧灰成為了奧卡利昂帝國最邊緣太空港「巴寧格」的「御領」，理論上擁有管理巴寧格港所有資產的權力，理論上。

「嗶，前方兩萬公里處發現單艘小型艦船、無明顯外武裝，初步判斷為無威脅客船。」

艦載智慧系統的機械語音中斷了梧灰嘶啞難聽的聲音。

「客船？單艘？哪家的？能狩獵嗎？」梧灰吃力的挪回王座坐下，興奮地舔著嘴巴連連追問。

「掃描中⋯⋯分析中⋯⋯商盟與帝國均無檢索到相關登記資訊。但與帝國記載的厄許弗埃船隻資料匹配度達79%，推斷為厄許弗埃星系艦船。」系統很快給出反饋。

「厄許弗⋯⋯什麼東西？」梧灰茫然。

「厄許弗埃星系，雖位於本宇宙邊緣，但科技或魔法手段均無法探知其內部任何訊息，僅能從不定時出現在外的其住民處獲得片面記載。」

「因其詭譎神秘的特性，又名魔淵、罪惡根源、墮落地獄，或是天堂、樂園、幸福之地。」機械語音刻板地唸出搜索到的資訊。

「魔淵！我聽過！神殿說裡面住的都是魔種，說一旦發現就要通報他們，那害怕的樣子我每次看到都想笑，哈哈哈。」梧灰露出猥瑣的笑容。

「怎麼樣，我們打得過前面那隻魔種嗎？能捕獲嗎？」旋即又問向智慧系統，顯得很焦急，像是飢腸轆轆的狗。

梧灰此人，一言以蔽之就是既蠢又壞還很傲慢，本是巴寧格的死囚，富商晏玄伏可納救出了他，還推舉他當上巴寧格的御領。

「他們都不理解你。你是天賦者，你生來就該成為帝國貴族，拯救宇宙生靈。」有著婀娜身姿的晏玄這麼對他說，梧灰感覺自己終於得到正確的評價，屬於他的輝煌就在眼前。

然而此後他再沒能當面見過晏玄，雖然當上了御領，但巴寧格所有事務卻是送到晏玄桌上，而他梧灰無人問津，甚至日常花費也要經過晏玄批准，梧灰覺得自己被愚弄了。

這股憤懣更激發他原本暴虐扭曲的性格，再加上「御領」的表面權力之稱，他有了外出「狩獵」的習慣——亦即駕駛艦船在虛空漫遊，隨機捕獲獵物回來「玩弄」的活動。

「分析中⋯⋯綜合判斷捕獲成功率達94%，我方損耗低於3%。是否進行捕捉？」不具備意識靈魂的系統公事公辦地詢問。

「哼！魔種也沒神殿說的恐怖嘛，狩獵開始！」梧灰臉上扭曲出陰狠的表情。

「哼哼哼，連命刃會都傷不了我，現在還能抓到魔種，我果然是稀有的天賦者！」

「這次回去，我一定要讓晏玄那個賤人付出代價！一直找藉口拖延我的軀體改造！賤人！」梧灰開始得意忘形，目光陰鷙而貪婪。

他那粗製濫造、令人作嘔的臃腫身體，就是他此刻內心瘋狂與醜陋的具現。

晏玄始終不答應為梧灰安排接受軀體強化改造，或為此支付費用。

極度恐懼魂網魔法而導致極度迷戀純機械科技的梧灰只能自己想辦法，而愚蠢又不自知的他能找到的只有廉價手術，造成如今「金屬長出血肉腫瘤」般的軀體——

裸露的皮膚呈病態的蠟黃色，腫脹而缺乏彈性，某些區域如同燒焦的皮革般佈滿不均勻的皺褶。最駭人的是，在這層單薄的表皮上，還胡亂地「生長」著金屬與機械組件。

這不是有機體與機械的和諧共存，而是一場失敗的嫁接。

他的左臂是一根粗糙的液壓機械臂，但連接處的皮膚卻沒有被精細地縫合或覆蓋，而是被拉伸、撕裂，呈現出翻紅的肉芽組織，就像是有人將一根生鏽的鐵管硬生生插進腐敗的肉塊中。

而他的肩胛骨、背部和腹側，幾塊不鏽鋼的鐵製皮膚板被粗暴地鉚接在皮肉之下，它們沒有與他的體型完美貼合，而是凸起、扭曲，邊緣銳利。

這些冰冷金屬塊下方的組織，像是被感染一樣，形成了紫紅色、碩大而鬆軟的血肉腫瘤，腫瘤表面的血絲微弱脈動著，與僵硬的鐵板形成了噁心的質感對比。

他的脖頸則被一圈粗糙的銀色領板像枷鎖般箍住，蠟黃皮肉被向上擠壓，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陰森與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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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搖籃星系50光年處，隸屬於光明神殿的輝光級菱形艦船內，傳送門前，醫務人員已連同聖子撤出，轉移去單人休眠倉區域，此間只剩長袍神官和瑟夏瑞亞等人。

「不好了，」急匆匆的腳步從艙門外傳來，很快門口就出現一名穿著全身靈甲的傳令兵。

「輝光主教、瑞亞隊長，容稟。」他先後向兩人行鞠躬禮。

「說吧。」得到長袍神官的眼神示意，瑟夏瑞亞道。

「是。技術部探測到本艦周圍一里內的空間已被封鎖，無法進行任何遠距移動。」

「同時魔淵方向有高位能量反應正朝本艦襲來！技術部判斷一旦接觸本艦將徹底毀滅！」

傳令兵語速極快地彙報完後又行了一禮，低頭靜立一旁等待命令。

「何時？」長袍神官總算不再唱誦教典詩詞，但依然惜字如金。

「技術部計算高位能量將在5分鐘後到達。」

神官頷首，轉向瑟夏瑞亞再次開口唱誦詩詞：

「於黑暗裡燃燭，光將指引迷途。」

瑟夏瑞亞再次正確理解了意思，並開始著手安排，轉向一眾下屬疾聲吩咐：

「快！帶二十個光民去D-3儀式間，準備舉行燃燭儀式！」

長袍神官雙手籠在袍袖裡，面帶微笑地看著瑟夏瑞亞忙碌。

「你！」迅速安排完麾下隊員去布置儀式後，瑟夏瑞亞手指指向傳令兵。

「現在立刻通知技術部準備好空間曲速移動，儀式完成後立即返航！」

「是！」傳令兵抬起手點開上面的通訊器開始通報。

「輝光主教大人，請移步儀式房。」瑟夏瑞亞恭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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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後，D-3儀式間。

幽黑的艙房內，只有頂端一圈微光，照亮底下一個巨大的發光八芒星圖紋，二十個穿著劣質白衣的光民已經安靜整齊跪坐在圖紋上。

光民們雖種族不盡相同，大部分還是人型，非人型也能從體表顏色光澤等部位看出都非常年輕健康。

而光民們身旁圍站著一圈穿破舊長袍的低階神官，頭臉都罩在長袍帽子裡。

一身嶄新潔淨長袍的輝光主教神官施施然走到艙房中央、面向光民。

他抬頭向頂端微光高舉雙手，慷慨激昂：

「遠古之灮啊！請聽：吾等願以己身為薪柴，以靈魂為火炬，引神之光明滌蕩塵世陰霾！」

光民們和低階神官齊聲高喊：

「吾等願化神之火炬滌蕩塵世陰霾！」

「縱使吾身湮滅不存，唯願此世光明永在！」

瞬息間，光民們身下的巨大星辰圖紋竟真的會發光般綻放出耀眼白光，吞沒此間一切事物。

同時菱形艦船外部頂端的八芒星辰圖也呼應般射出閃耀光芒。

如日出般的燦爛白光持續3、4秒後才慢慢熄滅。

「成功了！空間封鎖出現破洞了！感謝光明神！」

「趁現在！趕快啟動曲速引擎返航回神殿！」

「已經進入加速狀態了！光明庇佑！」

相比技術部的歡欣雀躍，此時的D-3儀式間內卻安靜地近乎死寂。

全身包著銀色隔離服的醫務人員們沉默高效地將光民一具具搬入治療光團接受緊急修復，然後再轉移進休眠倉。

二十具原本年輕健康光潤的身體此時一個個乾瘦枯槁，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幾歲，有幾件劣質白衣已因包不住瘦小身軀而滑落。

還有個別低階神官暈倒在地，翻開的帽子裡也與如今光民們一般的滿是蒼老皺褶，被醫務人員一視同仁地搬進治療光團。

結束儀式的輝光主教神官神情淡然，雙手重新籠進袍袖，高大壯碩的身軀優雅緩步踱出門外。

「不愧是輝光主教大人！不僅在如此短時間就成功舉行燃燭儀式，效果還這麼驚人！」

守在門外的瑟夏瑞亞一個箭步竄上來，高大的長袍神官面對恭維只是禮貌地點頭微笑。

「魔淵⋯⋯真是可怕啊，幸好有主教您，危機解除了。」瑟夏瑞亞熱情不減，緊跟在長袍神官身邊。

長袍神官也沒趕人走，但一言不發只是禮貌微笑，腦子裡思慮萬千：

危機解除？恐怕未必，感覺像是故意放過吾等似的，畢竟據灮主所說魔淵的那位可是來自宇外，真正永存不滅的神啊⋯⋯這次淨化行動也沒能消滅預言的災禍之子，但還好有聖子這個意外之喜⋯⋯或許能逃過殉光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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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距離搖籃星系200光年的虛空處，懸停著一艘破舊的採礦船，船內艦橋現在一片愁雲慘霧，燈光閃爍，空氣裡飄著機油味，數條不明電路管線從頂板垂掛下來，連控制面板的閃燈都黯淡許多。

「我們真不去古斯卡礦坑了嗎？」粉紅色胖胖氣球外型的副艦長花魚說，八根觸手絞扭在一起。

「要去你去，那邊正鬧鬼，都失蹤多少艘船了！」土褐色矮胖滾圓、種族為羽墩族的安全隊長葛翠皓暴躁回道，附帶一提，整艘船上，安全隊就他一隻。

這個宇宙有魔法，但不是所有生物都能使用，魔力來源於物理現實之下、位處宇宙內層的「魂網」，一種與所有智慧靈魂相連的無形網路。

靈魂們的喜怒哀樂、痛苦恐懼等情緒沉積在魂網內，而魔法師們則能從中提取當作魔法能源使用，比如將喜悅快樂這樣的正面情緒變成光明魔法。

據魔法師們說，生物死後，靈魂情緒還會存在魂網裡很久很久，有時甚至累積成實體，滲透至表層物理世界，形成名為「靈礦」的物質，使用普通科技機械就可以開採，但豐盈的靈魂情緒也容易失控，導致開採人員失蹤或死亡，這樣的靈礦就被叫做鬧鬼。

「可是不去的話，我們欠的債怎麼辦，這艘船可能也要被收走。」戴著護目鏡的工程師森漣憂心忡忡。

「欸那是什麼？」他話音剛落，眼角餘光就掃到艦橋寬闊前窗外似乎有動靜。

黑暗的宇宙深處，一道輪廓漸漸浮現。

那是一艘船——巨大的銀黑色星艦，外殼完好無損，甲板散發著高等科技的光澤，就那麼安靜地飄在真空裡，像個未知遺物。

「這船，看著好值錢啊！」工程師森漣那霧濛濛的護目鏡瞬間閃亮起來。

「等等，這船出現得太詭異了，附近可就是那被詛咒的星系啊！」安全隊長葛翠皓疑慮道。

「你說得對。你們看那邊好像有人——」圓形頭顱上橫向環列一排共8隻大小眼睛的駕駛員也想加入談話，「你說得對。」是他的習慣發語詞。

只見礦船燈光照射下，兩具穿著銀白太空服的渺小人形漂浮在大艦船前方，工程師森漣下意識就操作艦載雷達去掃描那兩人，結果其中一具竟出現了多種合金反應。

「赫鉛、玄鉻、鉑鋼，都是些好賣的金屬，不過量太少⋯⋯生命跡象穩定？機械生體？」

「艦長！發財啦！這樣一具完整穩定的機械生體在商盟那起碼能賣五萬，不，八萬守寸點！」

「把它載回去賣，既能還上這期的利息又不用去鬧鬼靈礦！」工程師森漣一邊看著掃描數據一邊興奮得都要跳起來。

「哎呀那太好了！不枉妾身出航前特地向光明神祈禱了兩小時。」副艦長花魚手捧臉頰，水汪汪的黑墨大眼泛起感動的光。

葛翠皓見勢不對立刻咚地一聲整隻跳起，落地後指著眾船員疾言厲色道：

「你們是不是想錢想瘋了，忘記詛咒有多可怕！」

「忘了那條從詛咒星系回來的鬼船？那些傢伙撿了來路不明的東西上船，結果就一個個腐化成會動的爛肉，還能開船到處亂飄！你們現在打算做的事，跟他們當初有什麼兩樣！」

矮小圓胖的安全隊長葛翠皓氣呼呼地說完這一長串。

「你說的對。艦長現在怎麼辦？」8眼駕駛員脆生生說道，他還未成年，算是非法童工，但駕船技術一流。

通體淺藍色、飄在半空長得像顆兩米高燈泡的艦長盛路一，蠕動著由三根肉鬚組成的嘴巴沉思了會兒，慢慢飄下來，但還是距離地面有五公分。

「森漣，另一個也是機械生體嗎？」艦長盛路一用低沉的聲音問。

「不，掃描結果看起來只是普通人類。」

「那就只抓機械生——」

「但是！一套功能完好的太空服也能賣個一、兩千呢！」工程師森漣閃耀的目光連護目鏡都檔不住。

盛路一盯著外頭那兩具人形沉默片刻，最終從肉鬚嘴巴發出低沉悶響，像水底反射的潮濕回聲。

「捕捉那兩個物體，機械生體封存在底層貨艙，禁止任何人打開。」

「另一個在艙門處剝下太空服後立刻推出船外。」艦長下達命令，聲音裡沒有絲毫遲疑。

畢竟在這宇宙，生命固然珍貴，但詛咒更可怕，而沒錢、欠債則比飄渺的詛咒傳言更加恐怖。

「老葛你帶著大肥去艙門親自監督相關事宜，封閉貨艙後就算是我的命令也不能打開。」盛路一艦長瞥了眼旁邊快從褐色氣成紫色的安全隊長，連忙補充命令。

「大肥」的外殼混合鈦合金與靈礦殘渣，像是一塊仿生肌肉包裹著重工鋼骨，肩部則刻有「舊奧卡利昂自治3區財產」的標籤，但那個政區在五年前就已被徹底摧毀，理論上這台單位早該報廢，但誰讓這艘採礦船窮呢，廢品當然也是要物盡其用的。

「哼！」葛翠皓勉強接受，抓著船上唯一一具防衛用機械生體「大肥」下去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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