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酒吧的目蓮先生 - 19. 甕中之鱉

沈星移一向看人都很準，幾天前他看到馮光明時，就知道這廝不可信任，想不到這麼快就證實了自己的直覺。

昨天沈星移到律師行辦手續，正式把酒吧的店鋪買下來。

從來沒有人知道沈星移多富有，只要想像一下，兩個大幫派的總資產如果分成十分，其中的六分，就是沈星移的財富。那個價錢，不是用來賠石詠萱命的，而是兩幫派老大用來換自己命的。當年兩個黑幫老大並沒有拿回剩餘的四分錢，因為沈星移迫他們把其中三分捐獻給慈善機構。留給他們的唯一生路，就是拿着剩下的錢離開香港，永遠不可再踏足香港。所以他們消失了，所以別人都以為他們兩個死了。

倪星羅應該還在找沈星移和林雪玲，所以二人都沒外出。反正陳宇軒那邊有消息，張善玉自會通知他們。沈星移難得休息，酒吧明天才解封，今天就留在家中，看到剛才的新聞就報導在流浮山一貨櫃場今早發生大爆炸，一姓馮男子當場被炸死，警方將展開調查，看是否跟早前爆炸案有關。

當天馮光明的一切看在沈星移眼裏，就是那種會殺人越貨的人，雖然他表面也不像大奸大惡，說話時還帶兩分尊重，但眼神就是不住把他出賣。於是沈星移帶走一些炸藥，其餘的就設了個陷阱，把其餘所有的炸藥都裝好了，然後連起所有手榴彈在門栓上，不知有機關的大剌剌地開門的話…就一定上新聞了。

開門的那人是倪星羅也好，是馮光明也好，該死的總得死。

不過，有兩個未死的都快氣死了。

一個是連三山，他在那貨櫃場還有幾個貨櫃的貨，鎗械，毒品，走私貨品，都被炸飛了。那爆炸，基本上把整個貨櫃場夷為平地了。看到自己的貨灰飛煙滅了，怎會不教連三山七竅生煙呢？知道死的人姓馮，是光明吧？自己手下去動沈星移的貨，他還要擔心沈星移會來找他悔氣！

還有一個就是倪星羅！他向馮光明要貨，馮光明說都賣給沈星移了，倪星羅給他一個非常吸引的價錢買回來，再給他個承諾會殺死沈星移。馮光明以為穩賺了，便決定去偷沈星移的貨，怎料他打開的竟是通往地府的門。倪星羅看到自己要的貨都被炸得一點不剩，更是怒不可遏，誓要殺死這三番四次壞他好事的師弟！

接二連三的爆炸把香港人的神經推向崩潰邊緣，在街上的行人明顯減少。

每個人都把一切一切推到倪星羅頭上，強姦犯，連環殺手，炸彈狂徒，人渣，變態。

警方全體總動員也全力搜捕，矢志把倪星羅逮捕歸案。

可惜，所謂大隱隱於市，倪星羅簡單變個裝，每天跟上百個警察擦身而過卻無人發現，使他上街行事更為肆無忌憚。

時值入暮，沈星移的電話響起來，林雪玲只簡單傳了個短訊過來，寫着「醒了」兩個字。

這兩個字彷彿帶有無限魔力，令沈星移飛快出門，朝醫院出發。

沈星移到達醫院看到陳宇軒時已可以坐在病床上，林雪玲也已經在病房裏。

「覺得怎樣，宇軒？」

「師父。倩恆在那裏？師叔不肯說，她沒事吧？」

還認得師父師叔和惦記愛人，應該情況不錯。

「宇軒，你已經睡了五天，現在不要多想，師父遲點再向你交代一切。」

「五天了哦，那麼倩恆在那裏？是在其他病房嗎？」陳宇軒見陸倩恆不在，代表沒法來，於是決定問下去。

「對不起，宇軒，她的傷太重，離開了。」

陳宇軒不禁一楞，他明白「離開了」是甚麼意思，只是他不願意相信，這心裏突然間被掏空的感覺是甚麼？為甚麼呼吸忽然變困難了？

這是甚麼？代表以後都無法再見到陸倩恆的面？再聽不到她的聲音了嗎？

「我想見她。」陳宇軒說罷，兩眼中的淚水已停不住的流下來。

「我也想見她。」林雪玲也哭了起來，上前抱着陳宇軒。

沈星移也很難過，但他遏止住自己的情緒，說道：「我會去了解陸姑娘的事情，宇軒，你若要見她最後一面，親口跟她道別，就要儘快好起來。」

陳宇軒聽罷點了點頭，當沈星移問他要吃點甚麼，他又搖搖頭。

二人再逗留了一會便離開了，陳宇軒現在的情況，身體是沒事了，受重傷的，是他的心。

沈星移知道，這種傷口，並不是給他半小時一個鐘就會好起來。現在的陳宇軒是斷線的木偶，眼看不見，耳聞不到，口說不出。

沈星移送林雪玲回家，林雪玲因為心情欠佳，邀請沈星移進屋喝杯酒，當回家時她開了門，沈星移先進了屋，林雪玲正想關門時倏地一條人影閃出，制住了林雪玲然後關了門。沈星移察覺背後有異，轉身一看，赫然見到倪星羅已制住林雪玲，另一隻手持着手鎗抵着林雪玲的頭。

在十步開外的沈星移右手一反，兩呎短劍已在手上，但這距離是無法在不傷及林雪玲的情況下反制倪星羅。如是，三個人就這樣對峙着。

「師弟，又見面了。」倪星羅笑道。

沈星移盯着他的鎗，嘆氣道：「師兄，你怎麼好像陰魂不散的？怎樣才會收手？」

「今早我去買東西，原來都被你買下了，我千辛萬苦說服那人讓給我，沒想到你寧願把所有貨報銷也不讓給師兄，算你夠狠。殺了你，我以後收不收手你也管不住，雖然你勝不了我，但至少不會再有人冒出來搞和，影響我心情。你的女友在我手上，你還是放棄吧。」

沈星移見林雪玲眨了眨她的大眼睛，沈星移說了一聲「好」，便把短劍飛射向倪星羅。只見他冷哼一聲，微微欠身已避開了，道：「垂死掙扎。」便把手鎗指向沈星移準備殺他。

怎料忽然雙手手肘的「少海」穴被點，頓時麻起來，只見林雪玲已掙脫制肘閃開，然後胸前「膻中」、「神闕」和「氣海」穴被重手點下，倪星羅只覺氣血內翻，一陣暈眩。此時又有四柄飛刀打到兩邊肩上，把他肩上的肌腱切斷了。倪星羅暗地叫了一聲糟糕，沈星移已欺近，用腳踢去倪星羅「太陽」穴上，他只覺眼前一黑，便昏倒了。

這一連串動作只在數彈指間完成了，絶不是臨陣磨槍的對應。

倪星羅那會想到，這一切早在沈星移掌握之中。當天沈星移就是這樣對林雪玲說的：

「他會用妳的性命來要脅我，然後先殺我再強姦妳。他舉鎗要殺我，妳便動手。」

「他一定用鎗嗎？用劍不行？」

「用鎗太方便了，我有意無意保持一個距離，他劍剌不到，他用鋼珠也取不到我命，只能用鎗。」

「那他不會防我嗎？」

「他不會防妳的，師妹。這就是我們佔先機的地方，他一來不知妳是師妹，懂武功，只以為妳是個弱不禁風的普通女生；再說他更不知道妳已學會掌門的點穴要訣。只要這局面一定，他這個跟頭是栽定了。」

然後大家沉默半响。

林雪玲最後吁了口氣，道：「師兄，這是玩命啊！」

林雪玲回想當時跟沈星移就是這樣討論的，不禁笑道：「大師兄還是好計算啊！」

沈星移嘆氣道：「就是太好色，太殘暴，又太自負了。」

「師兄，現在怎處理他？報警嗎？」

沈星移搖搖頭，道：「太便宜他了，況且警察困不住他的。」

林雪玲變得有點遲疑，問道：「那…要殺了他嗎？」

沈星移又搖搖頭，道：「不是要清理門戶嗎？我說過，這人既不能教化，也不會屈服。但一劍殺死他也太便宜他了，他必須要對自己的惡行後悔，我才會殺他。」

「真的要殺他嗎？」

沈星移托了一下眼鏡，用異常冷漠的眼神望着林雪玲，道：「妳現在明白師父為甚麼不傳點穴要訣給我吧。」

林雪玲看到他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神，不禁心頭一顫，眼前這人不是她這幾個月認識的沈星移。究竟那一個才是真正的沈星移？她突然想起師父說的沈星移，是個善良的人，但如果鐵起心腸來，恐怕修羅判官也阻不了他，因為他可以是一個極之冷血無情的人，只要令他受傷，他便會把骨子裏的惡魔釋放出來。

「那你要怎樣處置他？」

「妳還是不知道的好，交給我吧。但要拜託妳辦幾件事。」

沈星移把他要的東西都交帶了。

「現在嗎？」

「很抱歉，就現在辦，我在這兒等妳。」

林雪玲點了點頭便出門了。

林雪玲出門後，沈星移便開始把惡魔放出來了。

沈星移交帶的東西，竟然要林雪玲花幾句鐘才完成。

「師妹，辛苦妳了。宇軒是甚麼時候？」

「善玉說沒其他大礙，過兩、三天可以出院。」

「陸姑娘呢？」

「找到少昀，她說是下星期設靈。」

「宇軒出院的安排交給妳了，錢在我家書房的夾萬裏，這是鎖匙。」說罷把鎖匙交給林雪玲。然後道：「出院後帶他到小屋，我在那裏恭候。我要的東西都有嗎？」

林雪玲把一個大袋子遞上。沈星移從袋裏掏出一枝針藥，問道：「是這個嗎？藥效多久？」

林雪玲點點頭道：「六小時。」

沈星移道：「很好。」便把麻藥注在倪星羅身上。

然後他把倪星羅像洋娃娃般塞到大行李箱內。

「師兄要小心他麻藥過了會大叫或找機會拔腿跑了。」

沈星移揹好東西，把行李箱關好，然後笑道：「他不會跑的。」

「滿有信心他逃不掉呢。」

「是啊！滿有信心的。我剛把他雙臂雙腿廢了，逃不掉的。」說罷他提起載着倪星羅的箱子，輕輕鬆鬆的走了。

林雪玲在沈星移走後還呆在原地。

師兄剛說廢了倪星羅的雙臂雙腿嗎？

她剛出門的幾小時裏，到底沈星移做了甚麼？不是只替倪星羅止血和包紥嗎？

沈星移帶倪星羅回到住所，用門框上藏着的門匙開門，從家裏再拿些東西，便坐計程車到了馬料水碼頭，老胡已經在恭候了。

「老胡，真的對不起，這麼晚還要勞煩你。」

「星移不要跟我客氣！有生意上門就好，真不要和我計較時間，但到那邊會很黑，沒問題嗎？」

「沒問題，東平洲這地方，閉着眼睛行一遍也不會絆倒啦。」

街渡在漆黑的水面劃過，在寂靜的夜裏只傳來街渡那孤獨的引擎聲。

他旁邊的箱子裏，就是殺他妻子的人，是殺死陳宇軒愛人的人，是連續犯，是殺人魔。

他恨不得拿劍向這箱子剌上一千劍。但他必須忍耐。

為了讓他深切後悔他的所作所為，他必須忍耐。

為了讓陳宇軒走出傷痛的陰霾，他更必須忍耐。

沈星移癡癡的望着星空，倪星羅是殺人魔沒錯。

沈星移自己呢？為了死去的妻子，他的雙手沾滿的鮮血，足以把船灣的淡水湖染紅。

難道他就不是殺人魔嗎？死在他劍下刀下的就真的沒有無辜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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