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軒今天出院。
沈星移已經幾天沒來。
陳宇軒沒有問為甚麼,他已經幾天沒說話了。
林雪玲也沒有勉強他,只叫他跟她去一個地方。陳宇軒一樣沒甚麼表示。
二人到了馬料水碼頭,陳宇軒已知道林雪玲要帶他到小屋,只是不知道為甚麼要去師公的小屋。這個好像已經沒有靈魂的軀殼,到那裏不都一樣嗎?
到了小屋的時候,陳宇軒見到沈星移正躺在小屋的屋頂上曬太陽。
沈星移眼角瞟到他們來到,便從屋頂躍下來。
「宇軒,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說罷他便把門打開了。三人走進去,陳宇軒赫然發現床上躺着一個人。
這個人很明顯是躺着的,口裏咬着個不知是甚麼東西,綁在臉上令口中那東西吐不出來,又吞不下去。手臂插着點滴,一包生理鹽水,一包葡萄糖水,這樣吊着,不飽肚,也餓不死。
但肚裏已經空空如也,因為已經三天沒吃東西,連要拉出來的都沒有了。林雪玲看儍了眼,這個是三天前見到的倪星羅嗎?怎麼好像小了一個碼的身材?
沈星移手指向他指一下,道:「這是你師伯。」
師伯?倪星羅嗎?殺死倩恆的人嗎?
忽然一股熱血在陳宇軒體內往上衝,他兩眼通紅,緊握拳頭,大哮一聲,衝上前便開始拳如雨下,朝着他的頭和胸口招呼過去,倪星羅也早已兩眼發紅,三天沒吃,又滴水不沾,身體已經虛弱,被陳宇軒這般暴打,又痛又氣,不其然口中一甜,把鮮血噴了出來,昏死過去。
陳宇軒見自己把倪星羅打至吐血,不禁一楞,然後退出幾步。
沈星移用水把倪星羅潑醒,道:「暈了就不知痛,好,現在又醒了,宇軒,還要繼續嗎?他可是殺死陸姑娘的人啊!你師伯都知道殺人要填命的,你不要客氣,盡量打,把他的命延長幾天,就是為了今天讓你報仇的。」
陳宇軒想起陸倩恆,跑上前掄起雙拳又一輪暴打,他聲嘶力竭的喊道:「你為甚麼要殺死倩恆?你給我起來!我要一劍剌死你!」
林雪玲想上前阻止,卻被沈星移攔住。
倪星羅又被打至吐血昏倒。
「宇軒,很遺憾他不能起來給你剌了。他四肢已經被我廢了,你也不用剌他的腳,沒有知覺剌了也沒用。」沈星移幽幽道。
「師侄,難道你真的要殺他嗎?他死了倩恆都不能活過來呀!」林雪玲道。
陳宇軒呆呆的看着不省人事的倪星羅,雙臂軟軟的在床上,被綁了起來彈動不得,雙腳真的由始至終沒動過,然後發現他兩腿間有大片血跡。
他指着問道:「這是甚麼?」
「那,是一切禍的根源,現在在這裏,不過好像被老鼠啃了一半了。」他指指床邊一隻碟子裏一灘血淋淋的腐肉。
「那是甚麼?」陳宇軒問道。
「那就是他用來作惡的老二。我把它削下來給他認真點看,是甚麼把自己害到這田地。你不用擔心,他從腰以下早已沒知覺,削下來時他也沒叫痛,只是看到時有點激動。你師伯作惡多端,我廢他四肢,就是要替我師父取回已經教他的東西。」
陳宇軒雖然對倪星羅恨之入骨,但聽到看到他現在的身世,又不禁覺得他有點可憐。
陳宇軒跌坐在椅子上,明顯已無法繼續對他下手。
沈星移又用水把倪星羅潑醒了,道:「師兄,打完了,現在給你介紹,這位是你師侄,我的徒弟,你炸我酒吧,把他炸暈了,估計他也不會跟你計較,但你同時炸死他的愛人,剛才那些拳頭不是白捱的,師兄,」
然後他指了指林雪玲,續道:「這位,師兄,不是我愛人,我愛人幾年前被你殺了。她是我們的師妹,亦是我們現在的掌門。」
倪星羅聽罷通紅的雙眼睜得更大,盯着林雪玲,眼神間充滿着驚訝和不解。
「嗨!大師兄,終於可以正正常常和你打個招呼。我是林雪玲!」林雪玲眨眨眼睛道:「抱歉!原本應該是我替師父清理門戶的,可惜小妹學藝未精,只好請沈師兄幫忙了!」
沈星移道:「師兄,如果你以為師父疼我多於疼你,那你就錯了,那要訣他也沒選擇傳我,而是再收一個徒弟來傳位。你出走後,師父一直掛念你,到他死前亦一樣。他不傳我們點穴要訣不代表不疼我們。也罷,反正那天你都領教過那點穴要訣了,不是嗎?還有你記得我用『仙人指路』破你那招『回風擺柳』嗎?師妹教的。那是師父教她來殺我們的劍法。是不是很厲害?遲點你若見到師父跟他老人家慢慢聊吧!」
「師兄,宇軒也放棄殺他了,難道你還要殺他嗎?」林雪玲問道。
沈星移聽後大聲笑起來,道:「師妹,妳以為把那勞什子塞在他口裏幹嗎?就是不讓他死啊!要殺他,在妳家時他已經死過一千次。這幾天我和師兄有好好敘舊啦,見到他叫過,哭過,後悔過,恐懼過。他現在一心只想死,我如果還在恨他,他就不會死。現在能令他興奮和自負的東西都沒有了,也不可能再要回來,他早就生無可戀了。」
沈星移然後用幾近冷血的眼神看着倪星羅,道:「詠萱死了快三年,但他到現在才痛苦三天,是不是有點便宜了你?師兄,我可以這三年甚麼都不做,每天都坐在這裏陪着你欣賞你,看着你腐壞。」
倪星羅不禁露出驚恐的眼神,然後流着淚。
沈星移冷冷道:「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會因為你給我甚麼眼神而興奮,你驚恐,你哀求,我看到後一點感覺都沒有。」他轉向陳宇軒,道:「恨一個人,不一定要他死,因為有比死更難受的生存方法。你還想一劍剌死他嗎?他會很感激你的。」
陳宇軒道:「師父,倩恆的仇我已經報了,謝謝你。師伯就由你處理吧。」
「那你們向大師兄道別吧。」沈星移道。
陳宇軒別過了頭,林雪玲嘆道:「大師兄,好走了,下輩子要做個好人啊!」
倪星羅無何奈何,也不知道該給個甚麼反應。但他明白萬事皆休,是時候了結了。
沈星移把倪星羅身上的點滴拔走,揹都一個袋,扛着倪星羅便出門了,朝樹林走去。
沈星移飛快跑了五分鐘,在樹林一處放下倪星羅,從袋中拿出了三個炸彈,兩個手榴彈,笑道:「見到這些開心嗎?就知你喜歡,從流浮山拿出來孝敬你的!」說罷便把東西綁到他身上。手榴彈的安全針也繫着兩條繩。沈星移之後縱身一躍,在樹上竟抓了隻斑鳩,他把兩條繩綁在斑鳩的腳上。然後在倪星羅附近灑上大量乾糧,把斑鳩輕輕放下,斑鳩停在原處啄食着乾糧。
沈星移又道:「其實你兩年多前就應該死了,我亦無意再見你,因為每天見到你我也想起你怎對我的妻子,我折磨你三日,都不足消去我對你那恨意的萬分之一,但今天你一死,我們就扯平了。放心,死後你不會見到師父和我妻子的,因為他們在天上,而你就在地獄裏。啊,還有,不要希望我會拿開那東西讓你說話或道別,因為我一點也不再想聽到你的聲音!在這好好等死吧。師兄。」
說罷,沈星移展開步法離去了。
那斑鳩越走越開,但吃到某個地方被繩扯着,牠又回頭吃另一邊的乾糧。看似無法也沒力量把手榴彈的安全針拉走。倪星羅見這樣心裏不禁駡沈星移笨,這樣豈不是要餓死而不是被炸死呢!
沈星移走回小屋,把陳宇軒叫將出來,他從懷裏掏出倪星羅的手鎗,跟陳宇軒說道:「這是你師伯用來作惡的手鎗,用這來為陸姑娘報仇吧!」
「怎報仇?」
「向天開鎗就可以了。」
陳宇軒大聲叫道:「雪穗!這是為你報仇的!」說罷便向天開了一鎗。
忽然樹林中的雀鳥都受驚飛走了,他們沒有留意,其中一隻飛走的斑鳩腳上繫着兩條有鐡環的繩子,隨後聽到樹林裏傳來一聲很大的爆炸聲。嚇了他們兩師叔侄一跳。
「那是甚麼?」
沈星移摸摸陳宇軒的頭,笑道:「那,是一切告一段落的句號。我們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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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沈星移三人來說,事情已告一段落,但對警方,對整個社會來說,神經還是異常綳緊,不知道何時還會有被害者出現,亦不知道何時倪星羅才會落網。
但是香港人有個很可愛的特性,就是善忘!
往後過了兩個月,香港人把連環殺手倪星羅忘得一乾二淨,繼續各自忙碌的生活。反正連續姦殺案已經再沒出現。新聞報章也不再報導了。至於警方那邊繼續懸紅通緝,後來又變成懸案了,只好視作犯人已潛逃他地。但他們有所不知,警方這輩子都沒辦法捉拿倪星羅了,除非他們可以去地府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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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說處置了倪星羅一個星期後,就是陸倩恆守靈的日子。
沈星移、林雪玲和陳宇軒一身素服出現在紅磡,在殯儀館地下確認了禮堂的位置,便上到了二樓。
甫進了靈堂,正中地方的祭輓寫着「音容宛在」四個大字,相片中的陸倩恆展現着燦爛的笑容。靈堂兩邊滿滿的花牌,左邊坐着三位女仕,沈星移在醫院見過,應該是母親和妹妹,沒有父親的身影,坐在母親旁邊是王少昀。
三人在接待處寫上姓名,送上放着帛金的白信封,接過吉儀,堂官宣道:「有客到!」
王少昀見到是他們,輕聲給陸倩恆母親介紹他們來歷。只見陸倩恆母親霍然站起來衝在他們前面擋住他們,喝道:「就是你們害死我恆兒!這裏不歡迎你!滾!」此時她淚流滿面,左右開弓在沈星移和陳宇軒面上各摑了兩巴掌!
沈星移和陳宇軒被摑得兩面通紅,也沒有發聲,因為他們都理解她的感受。
陳宇軒紅腫的雙眼偷看陸倩恆的遺照,他知道陸倩恆的遺體就在靈堂後面的房子裏,好想見她一面,然而她家人擋在前面,連上一注清香的機會都沒有。他的心不住絞痛,完全無法呼吸,眼淚也完全無法控制潸潸而下,忽然眼前一黑便暈倒了,幸好沈星移見狀立時把他扶着。
「真是萬分遺憾,請節哀。對不起。」沈星移輕聲說道,然後和林雪玲二人向陸倩恆母親深深鞠躬,以示歉意,也算是向陸倩恆告別。
沈星移把陳宇軒抬了出去,在靈堂外面坐着,靈堂裏也看不見他們以免繼續剌激陸倩恆的家人。林雪玲不住揑陳宇軒的「人中」穴,過了一刻他再慢慢醒過來。
陸倩恆的妹妹陸倩瑤見到母親的反應,心裏也很難過。當母親走回來時,陸倩瑤抱着母親哭起來。
陸倩恆父親十多年因病離世,自始三母女相依為命,感情都很好。陸倩瑤哭道:「媽媽,我知道妳恨他們,但他們也是受害者啊!他們都是姐姐的好朋友,暈倒那個是姐姐很愛的人,見他都傷心到暈死了,證明他們是相愛的,難道妳忍心不給他們見面嗎?妳這決定,真是姐姐想要的嗎?」
陸倩恆的母親聽罷,不禁又悲從中來,頓時泣不成聲。
又過了半句鐘,陸倩恆的母親在想陸倩瑤剛說的話,覺得陸倩恆應該也想他們來見一下面,心腸就軟下來了,道:「他們若然未走便叫他們進來吧。」
陸倩瑤點了點頭,走將出靈堂,看見三人果然未走。陳宇軒根本不願意走,他要見陸倩恆一面,如果說可以見她一面的代價是立即陪她死,他也會毫不考慮答應。陸倩瑤走到他們跟前。
「你就是姐姐的小混混吧?還有沈師父和林師叔?姐姐生前常常很開心的提起你們。」
陳宇軒聽到小混混三個字,心裏又如刀割般劇痛起來,他低下頭咬緊了牙關,但淚水又一次掉下來。陸倩瑤看到這裏實是難過死了,哽咽道:「媽媽准許你們進去了,好好和姐姐道別吧。」說罷她便轉身走回靈堂。
沈星移拍了兩下陳宇軒的頭,道:「來!我們跟陸姑娘道別,然後說給她知道我們已經替她報仇了!」三人重新站起來,走進靈堂,然後聽到堂官朗聲宣佈道:「有客到!」
當晚,陳宇軒就坐在陸倩恆的旁邊,癡癡的看着她,流淚流了一個晚上。
翌日,陸倩恆的母親也沒有反對,他們三人又來到靈堂作最後告別,陳宇軒整個人都虛脫了,一直由沈星移摻扶着。直到陸倩恆的遺體被火化為止,當天李懷邦和謝衍心都有出席,但衆人並沒有吃纓紅宴便走了。
臨走時沈星移走到陸倩瑤母女面前,遞上一張名片,道:「伯母,倩恆的事我們很是難過,我們可為她和你們做的事很有限,這是我的名片,酒吧我會繼續開下去。你們的事就是倩恆的事,也是宇軒和我的事。以後你們要幫忙,沈星移必定盡力。」
陸倩恆的母親昨晚知道沈星移留下一封很重的帛金,足夠她兩母女生活幾年,和供陸倩瑤至大學畢業,她不知道陸倩恆和他們的交情有多深,才令他要照顧她們到這地步,只好收起名片,點頭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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