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酒吧的目蓮先生 - 6. 重新開張的流星吧

銅鑼灣的Shooting Star酒吧，遭逢祝融之災至今已兩個月，終於又可以再開張了。

沈星移把酒架後的辦公室稍為改動，變成陳宇軒的起居室，自己的文件櫃和工作枱都挪到一邊了。

照理之前說過酒吧維修後陳宇軒可住進去，但沈星移也沒硬性要他搬出西環的家，也沒收回鎖匙。所以陳宇軒就有兩個住所，深水埗的劏房上周也已退租了。陳宇軒接過酒吧的鎖匙後便把西環家的鎖匙交給沈星移。

沈星移望了一下，問：「這是甚麼？」

「家裏的鎖匙呀！師父。現在住酒吧，這個就可以還你吧。」

這幾個星期沈星移都在教陳宇軒不同的東西，也訓練他的左手，陳宇軒不再叫沈星移老闆，直接喚他師父，沈星移也不抗拒。

「這個你留着吧，你喜歡去那邊都行。」

「那… 謝謝師父！」

兩星期前終於把石膏拆除了，右邊手腳頓時輕鬆多了。

陳宇軒感覺好像脫胎換骨了。現在基本上酒吧賣的酒種類，名稱，產地，味道都搞清楚了。連續一個多星期的晚上，學一種酒就喝一小杯，鼻子嗅到的，舌頭嚐到的，也攪不清有多少個晚上喝得不醒人事了。

左手的訓練也是多元化的，沈星移最初給了兩個鐵的功夫球，每個約五公分，放在左手上需要用手指把它們轉來轉去，開始時因為手指遲鈍，常常會掉，也轉得很慢。手指漸漸變靈活後，球的數量和重量都會增加，現在可以轉三個球了。之外也有用彈簧握力器來訓練左手的握力，道理一樣，由簡單開始，先是利用輕的彈簧，然後增加彈簧的硬度。

還有用左手拿筷子夾東西，寫字，穿線過針眼，和練習射樸克牌，漸漸地陳宇軒感覺到左手的指掌甚至手腕的力氣，靈活性和穩定性也有很大的改善。現在右手也加入訓練了，若是要比較的話，左手寫的字比較醜吧。

閒時陳宇軒也會看書，中文的，英文的，他沒朋友，沒嗜好，每天呆在沈星移家也不會悶，他發現沈星移的書房內有六個連到天花的書櫃，滿滿都是書，所以有空便看書，間中看不明的，問沈星移借字典，他都只會笑，說道：「不要查字典，猜一下吧！」最初覺得奇怪，在學校，不懂的時候老師都叫查字典的。後來發覺同一個字不斷出現，見多了不同文章的用法，已可猜到字的意思，就只差那些字的讀音不清楚。

陳宇軒看看腕表，然後向沈星移喊道：「師父，時間到了。」

「啊。那… 麻煩你了。」

陳宇軒整理一下衣服，走到門前，把營業牌往外一翻，流星吧又重新營業了。

陳宇軒還未轉身，大門已被人推開。

「歡迎光…」陳宇軒還未說完，見到進來的人不禁嚇了一跳，因為進來的正是張學語。

張學語見到陳宇軒，笑道：「宇軒，現在在這上班啊？好啊！」

陳宇軒點頭小聲道：「是的。」只聽到沈星移笑道：「是張老闆啊！感謝賞面光臨小店，快過來，小店請你喝一杯。宇軒，你先回辦公室打點一下。」

陳宇軒知道沈星移見他有點不知所措，特意叫他躲一下，便應道：「知道了，老闆，馬上。」

張學語示意兩個隨從站在近門一邊待命，自己就走近長吧枱，說：「我們知道今天貴店重開，送了個花籃賀你，放在門口了，當作我們一點心意！」

沈星移把兩隻小酒杯放在枱上，斟滿雪得冰涼的清酒，上品的日本清酒是要喝冰的，要温熱的一般都是劣等酒。張學語看見沈星移以好酒相贈，安心了不少。沈星移另外拋了兩個幣給門口的隨從，道：「兩位上次得罪了，請你們喝杯啤酒，自便吧！」示意他們可去啤酒器自己弄。

兩人知道沈星移認出上次在張學語家裏被刹那間擊倒的他們，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的接過代幣，見張學語也示意允許，也沒說了一聲「多謝」便去自己斟啤酒。

「多謝張老闆。」沈星移舉杯。

「恭喜沈老闆。」張學語跟他碰杯，兩人一飲而盡。

沈星移又倒滿一杯。兩人又碰杯再一飲而盡。

沈星移跟着不添酒了，只是淡淡道：「張老闆請問有甚麼貴幹？不會是送個花籃來然後向我討保護金吧？」

原本還帶兩分笑意的張學語甫聽到沈星移的話，嚇得冷汗也冒出來了，他收斂起笑容，搖頭耍手道：「怎會呢，沈老闆的話我是記住了！是這樣的，說好了的賠償金，今天專程拿過來的，」然後拿出了三個厚厚的文件袋，賠笑道：「這裏，一個是宇軒的賠償，另外兩個是賠貴店的。」

「現金啊。支票不是比較簡單嗎？」沈星移道。

「沈老闆，我們這行業都慣了用現金…」

「那一個給宇軒的？」沈星移問道。因為金額不同，他免得再數了。

「每個袋的數目都一樣啊…」

「這不行，」沈星移打開其中一個袋子，看了一下，然後把其中一扎鈔票拿出來退回去，道：「就是這個價錢，不會多要，好意心領了。」之後在那文件袋上寫下陳宇軒的名字。

「那好吧，沈老闆既然這麼說，小的就收回這些吧。」張學語見沈星移多一分錢也不收，真是個難纏的人。原本想試一下多給點，若果他收下了，證明這人貪財，往後還是有機會巴結利用，看來這算盤還是打錯了。

沈星移笑了，把酒杯重新盛滿，舉杯道：「謝謝張老闆特意親身來臨處理，再敬你一杯。」

兩人碰杯後又一飲而盡。

「張老闆臨走時留個電話號碼吧。這是我名片。」沈星移淡淡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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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語走後沈星移把陳宇軒叫回出來，把三個文件袋遞給他道：「先把這些放進去，有你名字的是屬於你的。」

「這是甚麼？」

「賠償金啊。」

「那是酒吧的吧？我沒要求過啊。」

「那是替你退會的時候要求的。」

「甚麼？師父，這個我怎能要？」

沈星移笑了。

「這混蛋要人把你打得躺醫院了都沒想過賠償啊！況且你住院時的住院費，飯錢和工資都沒付吧？」

「是沒有。」

「你把珍貴的幾年時光都賣給他了，你的收入連租個劏房都差點交不出來吧？」

陳宇軒閉嘴不語了。

「那你不用跟他客氣，你這錢不討回來，他也不會感激你。就當作是退會的補償金吧。」

「那不如師父替我存下來吧？」

「錢財這東西要自己好好保管，你以後生活和唸書都要錢。現在用不着，明天去銀行開個戶口存着吧。」

陳宇軒點點頭，道：「明白了，謝謝師父！」

說完便拿進辦公室，在裏面覺得補償金那有這麼沉？不知道沈星移替他討了多少，在好奇心的驅駛下，陳宇軒把袋子打開數了一下。

一百萬。做夢嗎？

這輩子見都沒見過這麼多錢，莫說擁有。

是在做夢嗎？

以前如果見到這麼多錢，說不定會樂半天，然後盡情的花掉。因為幹那行，根本就沒未來，每天渴求的就是錢和權力。但有錢不花是罪孽啊！人死了，有再多的財富也沒用。

但自從遇到沈星移後，擁有了可展望的未來，也擁有一個無條件關心自己的人。這些一切，很多有錢人用錢也換不到，甚麼友情，關心，可能都是建基於金錢。

所以對今天的陳宇軒來說，如果上天給他選擇財富或沈星移，他會毫不考慮的選擇後者。

陳宇軒走出辦公室，又見到一個人在長吧枱前和沈星移聊着，他走到沈星移旁邊，向一位剛坐下的客人道：「這位客人要點甚麼？」

「一杯愛爾蘭黑啤！」

「好的，請稍等。」

陳宇軒在斟啤酒時瞄到和沈星移聊天的人正用他那雙烱烱眼神在打量着他，然後聽到他問道：「沈老闆原來有請員工啊？」

陳宇軒把黑啤放到那客人面前，道：「愛爾蘭黑啤一杯，請慢用。」

客人點頭道謝，就開始把黑啤往肚裏灌，很趕時間的樣子，又或是很口渴？反正是沒有慢用的意思。

「是啊，最近聘的。」聽到沈星移答道。

「可以問他幾個問題嗎？」那人問道。

「請便，」沈星移道：「宇軒，這是李懷邦督察，負責偵查酒吧被縱火的案件。」

「李先生你好。」陳宇軒道。

「晚上好，宇軒，貴姓？」李懷邦問。

陳宇軒仔細看看眼前這人，年紀應該和沈星移差不多吧！屬於健碩的身材，非常短的頭髮，他擁有一雙非常銳利的眼神，配又粗又濃的眉毛，兩邊耳朶也很大，不算高的鼻了，不是很有特色的嘴巴但說話時看到一副雪白的牙齒。

「姓陳。」

「兩個月前這裏被縱火了，你知道嗎？」

「知道。」陳宇軒答。

「怎知道的？」

「老闆來醫院探望時說的。」

李懷邦眉毛揚了一下，問道：「那段時間在醫院啊… 生病嗎？」

「意外跌倒，跛了腳。」

「明白，謝謝。」

「還有其他問題嗎？要招呼客人了。」

「沒有了，謝謝你的合作。」

陳宇軒點點頭，轉向剛點黑啤的客人，要求續杯了。

李懷邦轉頭望向沈星移，笑道：「有個勤快的員工真好。」

「是的，這年輕人真的不錯。」

「他在醫院時你去探病了？」

「是的。」

「他在這裏工作是應徵的？」

「我沒有登聘人啟事，是我主動邀請他的。」

「那你們怎樣認識的？」

「他啊！是小店第一個客人。有聊天，覺得他不錯，便聘請他了。」

「原來如此，明白了。」

「是了，調查結果如何？」

「很遺憾，所有的線索都斷了，車子是找到了，是報失的車，沒指紋，也被燒通了。」

「還有指望找出來嗎？」

「老實說是很渺茫呢，也有可能是因很小的事記恨了。但老闆也想不出有甚麼特別事件，就很難查。」

「李督察也不必太介懷，況且沒有人命傷亡，保險金也夠支付維修費，只是閒了兩個月，之前跟你提過我不是靠酒吧作主要收入，就算警方沒線索結案了，我也沒異議。」

「謝謝沈老闆體諒。你說不是靠酒吧作主要收入，那沈老闆的主要收入來源是…」

「有必要知道嗎？」

「也不一定，只是在想如果有人記恨沈老闆，會不會不是酒吧而是其他業務…」

「那應該不會，一般的股票投資，不至於吧。」

「的確。其實，沈老闆，我們調查中發現… 兩年前你妻子不幸被殺了。」

「你們查得蠻仔細的，會不會跟這次有關呢？」沈星移明知故問。

「真的不知道呢，抱歉要提起你妻子的事，希望不會令你感到不快。」李懷邦邊問邊盯着沈星移的面，希望能找出蛛絲馬跡。

他的直覺說給自己知道沈星移有所隱瞞，他應該是知道誰放火的，但觸發點是甚麼？酒吧？以前妻子的事？還是其他？以沈星移的對答和反應，太冷靜了。

完全沒有破綻。

李懷邦還有一個直覺說出沈星移並不信任警察。

「不會。當時也沒找到犯人，懷疑殺死我妻子的是隨機殺人。都已事過兩年，我放下了。」沈星移幽幽道。

「這樣啊。我們會繼續努力的。請相信警方。」

「那辛苦你們了。李督察要來一杯嗎？我請你，作為慰勞！」

「不要客氣了，謝謝。其實我們工作期間不能喝酒，下次我帶朋友來再喝吧。」

「好的。」

「謝謝。我就不再打擾你們了。」

「李督察慢走。」

李懷邦離開了，陳宇軒說道：「這李督察好多問題呢！」

「嗯。是的，」沈星移托了一下眼鏡，笑道：「這個做事很認真，不像以前那些酒囊飯袋。他把我的事情都徹底查了，不容易打發啊。」

「但要抓縱火的很難吧？大概辦事後都會去台灣避一陣子。」

沈星移聳聳肩，道：「能否抓到就看他們本事了，反正我們這邊都解決了。」

陳宇軒小聲道：「師父，那個賠償金… 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沈星移拍拍陳宇軒的肩膀，說道：「宇軒，這個其實不是甚麼大數目，你要升學改善自己，這筆錢是有必要的。好好利用，以後學有所成，可賺回的可以是十倍以上。」

陳宇軒再次感受到暖暖的温度，這温度不單單從沈星移的掌心傳到他肩膀，還有從沈星移的心傳到他的心。若果自己還不努力向上，又怎能回應師父的用心良苦？

陳宇軒用力點頭，道：「知道了，師父，我會好好利用的，不會辜負你的苦心。」

靠窗的枱子客人叫道：「老闆！四杯德國生啤，另外四杯龍舌蘭！」

沈星移應道：「好的！立即來！」

當陳宇軒把四杯德國生啤和四杯龍舌蘭送出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沈星移面前。

沈星移笑了，道：「林小姐，歡迎。」

林雪玲仍然一身隨意打扮，眨了眨她那雙大眼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笑道：「終於等到你再開業了，恭喜恭喜！」

「多謝！關門兩個月，以為會流失熟客人呢。要點甚麼？」

「望穿秋水了，這兩個月試了幾間附近的，就是太吵鬧！說老實點，就是這兒環境舒服，音樂好聽，老闆英俊，怎會不來？先來杯雪梨酒！」

沈星移哈哈大笑，把杯墊放到林雪玲跟前，微笑道：「多謝讚許和捧場！待會請你喝杯清酒。但雪梨酒還是得付錢啊！」

「那先喝清酒！」林雪玲又眨眨大眼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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