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酒吧的目蓮先生 - 5. 沈星移的過去

「終於能出院了，在等你的仇家來接你嗎？」護士進病房時見陳宇軒已換上便服，便問道。

「現在是老闆了。」

護士聳聳肩，道：「反正我對你們的世界不認識，你們這些黑社會，可以像打工一樣轉來轉去嗎？你現在這老闆是那個社團的？」

「咦？姑娘妳可能誤會了，現在這老闆算是把我從黑道救出來了，他不是黑道呢，是開酒吧的。」

「是啊？那一間呢？」

「Shooting Star，在銅鑼灣。」

「是啊？下次有時間去試試吧。」

「現在有點不方便呢…」

「為甚麼？」

「被…燒了。」陳宇軒回答有點支吾。

「這樣哦。」護士還是覺得這兩人超有趣，酒吧被燒了，還有時間和心情天天探病，真看不清這二人關係。

「這樣吧，妳留個電話號碼，我們再開門時會立即通知妳。」

「你們都是這樣識女生的嗎？找個藉口就問電話號碼，我有男朋友的了。」

「呃… 對不起… 惹你誤會了，絶對沒有這意圖。」

護士點了點頭就準備走了。

陳宇軒問道：「姑娘，留個名可以吧？」

「陸倩恆。我的名牌有寫啊！不認字的嗎？」

陸倩恆離去不久沈星移就出現了，還推着一張輪椅。

「這是甚麼？」陳宇軒問。

「輪椅呀，沒見過嗎？」沈星移答道。

「我知道輪椅，幹嗎要買輪椅？又不是要用一世的，這浪費啊！」

「放心，問朋友借的。拜託，你不是以為自己可以走路吧？是否忘記自己跛了？」沈星移托一下眼鏡笑道。

沈星移幫忙處理了賬單，也處理了要帶走的藥，別以為簡單，也弄了大半天呢。

離開時沈星移推着輪椅，停在醫院的樓下，然後道：「在這裏等一下。」

陳宇軒應了一聲後沈星移便離開了。陳宇軒呆呆坐在輪椅上，看着穿梭的人群，有的腳步匆匆，有的憂心忡忡，有的滿面病容，甚麼人都有。每個人在同一個空間，呼吸着相同的空氣，但卻經歷着不同的人生，迎着未知的生關死劫。

他是怎樣進這醫院的，陳宇軒毫無印象，因為被抬進來時，聽說是無知覺的，而且是一輛車送來，有人把車門開了，直接把他扔出去，好像快遞公司送件一樣，除了他，沒有人下車，車門再關上時已絶塵而去，車牌號碼都無人看到。

媽的，進出這醫院都不是用自己雙腿的。

抬着進去，坐着出來。

或者應該慶幸吧，不是反過來… 坐進去，抬出來。

一刻鐘後沈星移又出現在眼前，把陳宇軒推到一輛房車旁邊。

「這又是甚麼？」陳宇軒問。

「我的車子呀，放心，不是為你買的，好嗎？」

陳宇軒在沈星移幫助下坐上了車，沈星移把輪椅摺好，放到行李箱後，發動車子便向深水埗出發。前往深水埗，最快捷就是經薄扶林道通往西區海底隧道，從西九龍上公路，不消十分鐘便到達了深水埗的基隆街。

「到了。」陳宇軒道。

沈星移望了一下街道兩旁，都是一些年代久遠的唐樓，道：「唐樓啊。」

香港的唐樓一般是沒電梯，要自己爬樓梯的。

「那層？」沈星移問。

「六樓。」

沈星移嘀咕了一會，說：「太麻煩了。」

「我可以自己爬上去呀。」

「不是這問題，是我要過來比較麻煩，你自己出入也不方便… 酒吧又燒了… 要不去我家先住下來吧，酒吧修好後你可以在那裏住。」

「方便嗎？」陳宇軒有點猶豫。

「就這樣決定吧，我上去替你拿些衣物。鎖匙拿來。」

陳宇軒把鎖匙給他，交代了是那個單位。

沈星移皺眉問道，「劏房啊，這些年都住這個？」

「有張床已不錯了，還要恁地？」

想起張學語的住所，沈星移眉頭更皺了。

「還有甚麼特別的東西要拿嗎？」

「枕頭邊的相，和床下一個鐵盒，麻煩你了。」

沈星移「好的」應了一句，絞下車窗後便關掉車子。

住劏房有問題嗎？為甚麼沈星移會皺眉頭呢？

在香港，劏房也算是一種特色，買房的房價高已是世界知名，租房子也一樣不便宜呢。很多人收入有限，承擔不起一整個單位的租金，所以有人把一個單位分成四五間獨立房，就可以用低很多的租金入住了。這就是劏房。半世紀前也很普遍，當年叫板間房，房間用木板間出來的，跟現在的劏房用磚砌出來有點不同。

還有一種更便宜的，叫籠屋，其實只是一張兩格或三格鐵床，四邊加個鐵網，如是，一格鐵床就是一間籠屋了。環境是惡劣，但已比露宿街頭，餐風飲露的強。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星移回來了，行李袋給陳宇軒看看，陳宇軒確認後點頭說：「可以了，謝謝。」

「嗯，那回家吧。」

發動了車子，又駛回香港島。回程也是走西區海底隧道、皇后大道西經石塘咀到了西環。

陳宇軒看到眼前的高級屋苑，不可置信的問：「你住這兒？」

「我不可以住這兒嗎？」

「不是… 你讓我暫住這兒嗎？」

「不方便嗎？」

「不是… 當然不是。」

他自小住在牛頭角的公共屋邨，離家出走後就是住深水埗劏房，那些高尚房子，只有幻想時才能擁有呢。

沈星移把車泊好，推着陳宇軒到了自己的樓宇座數，大堂的保安員滿臉笑容向沈星移點頭道：「沈先生午安。」

「陳小姐妳好，我這朋友會在我家小住養傷。」

「陳小姐妳好，我也姓陳。」

「陳先生妳好，祝你早日復原。」陳小姐柔聲笑道。

「謝謝。」

陳宇軒走進沈星移在二十六樓的家，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太大了吧？

「你自己一個人住這兒？」

「是。」沈星移扶他起來再把輪椅摺好。

陳宇軒撐着拐杖站在飯廳的一隅，環看四周，家裏非常的簡潔，大得有點不合比例吧…

他不禁莞爾，自己的家太小，小到令人自卑。但這裏，這裏太大，大到令人感到有點冷。

沈星移指一下左邊的房間，說道：「那是給客人的房間，你先安置一下吧，我去弄點吃的。」

陳宇軒進了客房，自言自語道：「這也太誇張了吧？」

客房的大小是自己劏房的兩倍。如果不是跛了，應該可以翻個筋斗也不會碰到牆壁或傢俬吧。

陳宇軒沒有把衣物從袋裏轉到抽屜裏，只有把鐵盒放進抽屜，然後把相架放在衣櫃上。

那是一禎相片，他還是中學生時的一張全家福相片。

是他唯一擁有的一張照片。

父母雖然已放棄了他，但他沒有放棄他們。離家出走不是因為討厭他們，只是不想在他們面前出現，看到他們失望，痛心的眼神。是自己沒有長進，辜負了父母的期望，自己以為這輩子都不再有面目回去見他們了。現在不一樣了，可以重頭開始，他會挺起胸膛，至少要學有所成，就可以再出現在他們眼前，和他們在一起，彌補失去的光陰。

陳宇軒安頓好後便撐着拐杖出了客房，在飯廳和客廳遊走參觀。其實沒甚麼好參觀啦，實在太簡潔，沒甚麼擺設可言，明顯不是甚麼收藏家，也看不出有甚麼嗜好。唯一吸引陳宇軒的是掛牆大電視前面的櫃子上，有兩個小相架，都是二人的合照，一張是結婚照，站在沈星移身旁是一個大美人，一雙不算很大但好像會說話的眼睛，很直的鼻子，兩片水潤的朱唇，瓜子臉下是長長的頸項，婚紗勾劃出均匀的身材，她用手抱著沈星移的肩膀，二人都露出幸福的笑顏，相的右下角寫着日期，那是四年前的照片。另一張是一禎日常照，沒有日期，但應該也是三四年前的相，因為照片裏的沈星移看上去很有活力，比起來，現在的沈星移很沉鬰，臉上也有點滄桑的痕跡，相中的背境不是甚麼美景名勝，只見四周翠綠，中間有一間木屋，相裏的女生化了個淡妝，把長長的秀髮放下，另有一番吸引人的魔力，錯不了，是個大美人。

沈星移把食物端到飯枱時瞄到陳宇軒正在專心的看他那兩張在家裏絶無僅有的照片，也沒作聲，來回廚房和飯廳兩三轉，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晚飯好了。」沈星移道。

「謝謝，我來了。」陳宇軒輕輕放下相片，走將過去。

飯枱上有兩碟蛋炒飯，一盤小炒，和兩碗湯。

沈星移道：「你手還有傷，吃點簡單的，待右邊的慣用手復原了，便可以改回用碗筷吃飯。」

陳宇軒坐下來，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右手是慣用手？」

「你第一天來酒吧用那隻手寫便條和拿啤酒杯，我有看到啊。」

「喂喂，這太細節了吧？你真的是對男生沒興趣吧？」

「記憶力好是沒辦法的。」

「天生的嗎？真羨慕。」

「不用羨慕，訓練出來的。」

陳宇軒吃了一口炒飯，又吃了一口小炒，不禁叫道：「這個…太好吃了！這個也是訓練出來的嗎？」

「做飯嗎？這要天生有點天分才行。」

「也可以訓練出來吧？」

「當然，甚麼事都可以訓練出來的。但基本的資質會決定最終的能力。」

「不太明白，怎樣去理解？」

「這樣去考慮，世上有三種人，笨人，常人和天才。然後三人一起去學花式跳水。」

陳宇軒在電視看過奧運會的花式跳水，有點概念。

沈星移續道：「教了四個動作，難度分是六分，八分，九分和十分，」他作了一個六的手勢，道：「六分的，常人和天才即時學曉了，笨人通過不斷的訓練，也可以達到的。」然後他做個八的手勢，說道：「八分的動作天才即時學曉了，常人通過努力訓練也可以成功，笨人要堅持比常人更嚴厲的訓練才可達到。」

沈星移看到陳宇軒點頭示意明白，續道：「九分的，連天才都不可能立即學會，但通過訓練是沒問題，十分的動作卻需要天才日夜練習才可以學會。常人要付出比平常多倍的時間，是可以做到九分的動作，十分的動作是不可能的。對於笨人來說，雖然很遺憾，但就算他窮一生的時間和努力，是沒辦法做到九分或以上的動作。」

「這不是很無奈嗎？」陳宇軒問。

「無奈嗎？」沈星移反問，又道：「不是很公平嗎？就算是笨人，只要願意努力付出，至少可以和一個不努力的天才能力均等，甚至比不努力的常人優秀。」

「但若果大家付出相同的努力，笨人不是一輩子都贏不了天才嗎？」陳宇軒問。

「那只好認命了，碰到一個會努力的天才。但這種天才世上很少。當然，大家起步點不一樣，不努力點是無法縮短差距的。」

沈星移看到陳宇軒有點心灰意冷的樣子，竟然大笑起來。陳宇軒嚇了一跳，心想只能縮短差距但無法超越有這麼可笑嗎？

「你在想自己永遠無法超越嗎？」沈星移問。

陳宇軒一臉詫異的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可是由始至終都沒說過你是個笨人，現來，瞧不起你的不只有你自己嗎？」沈星移問。「以你的資質，就算不是天才，至少是個常人，不要把自己定位太低，好不好？長期看不起自己的人，就會把自己的才能封印起來，」

「才能有很多種，一種才能不及人，不代表其他才能一樣比他差。自己如果能在沒才能的地方努力，如果在各方便都能全力努力，那只要有幾個技能可做到八分，那平均值跟一個只有一項可做十分的人比較，你不就強很多了，不是嗎？」

陳宇軒細細嘴嚼沈星移的話，漸漸眼睛發亮起來。

可能性嗎？

陳宇軒問道：「那我應該訓練自己甚麼呢？」

沈星移舉起四個指頭，道：「其中一個時機未至，到時候會跟你說。此外，第一個是着手建好自己的知識根基，為着可以把自己的學歷往上推而努力；第二個是因為你要在酒吧工作，對不同的酒類，調製方法和各方面需要增長知識；然而第三…」

然後就不說話了。

陳宇軒見沈星移故意不說來吊他的胃口，確實希望知道所謂何事，催促問道：「第三是甚麼呢？快點說好嗎？」

沈星移「嗯」了一聲，道：「第三就是學會用左手做事情，把左手的靈活度變得和右手一樣。」

陳宇軒覺得沈星移的提議非常有趣，其實他也發現自己的左手的確在力量上和靈活度都不及右手，所以在醫院時才發現做起事來有多不方便。

真的可以嗎？

每個人都有的可能性嗎？

陳宇軒道：「明白了，好像很有趣，甚麼時候開始？」

「不用急，我們現在有的是時間，欲速則不達。」

有的是時間。

陳宇軒忽然問道：「真的沒問題嗎？萬一老闆娘回來時會否引起你們不便？」

沈星移知道陳宇軒看過他的照片，一定會問起詠萱的事，只是時間問題。

他亦沒必要隱暪。

「她不會回來的。」

「哦。」雖然想問原因，但陳宇軒決定把好奇心抑壓下來，閉嘴不再追問。

「她兩年前離世了。被殺的。」

「甚麼？」

「沒錯，被殺了。」

「對不起，提了不該提的事。」

「兩年了，漸漸開始習慣了，你也不用介意。」

「兇手抓到了嗎？」

「應該都解決了。」沈星移用沒有感情的語氣回答。

沒有激動，沒有悲傷，也沒有感情。

彷彿只是在敘述着別人的事一樣。

白無常在自己地盤的夜總會辦公室內，除了處理日常的事務，今晚還約了一個人見面。

這人甫進辦公室看見白無常便滿面堆笑的道：「白老大，真的好久沒見了！叫我來有啥吩咐？」

白無常看見進來的是張學語，「哼」了一聲，劈頭第一句就問：「你們對沈星移做了甚麼蠢事？」

張學語聽得一臉懵懂，道：「呃？誰？」

白無常聽到這反應頓時冒火三丈，抄起桌上的煙灰缸便朝張學語擲去，駡道：「沈星移啊！笨蛋！」

張學語嚇了一跳，連忙避開，反應遲一秒的話這塊臉就遭央了。

這一嚇把幾天前的記憶喚起來，那柄插在了辦公室裏木書櫃的飛刀，到今天還未能拔出來。

「啊！銅鑼灣酒吧的沈星移！」

「人家專程打電話來問你的事了！他開了酒吧啊。你對人家幹了甚麼鳥事？」白無常臉帶愠色問道。

張學語懦懦道：「他開店，我去討保護金，討了兩次不果，便把行動升級了…」

「開打也要看對象呀！笨蛋！討了兩次都失敗，你不去好好查一下對方是何許人？腦子壞了嗎？你還做了啥好事？你不是惹毛了他，他是不會要找你的！」

「我叫人把酒吧燒了！」張學語小聲道，聲音微弱得差點聽不見。

「甚麼？！」白無常鐵青着臉，拍枱咆哮起來，道：「你這沒腦袋的，活膩了？」

「白老大，他幾天前找上門來，我才知出事了。」

「他要是說甚麼，你順他的意思就是了，你再把事情搞大，必死無疑。你死不干我的事，但你會連累我呀，豬頭！」

「我已經答應他的要求了，白老大。這個姓沈的瘟神是何許人？」

「他不是人，也不是瘟神，他是死神，是閻皇殿來的判官。你知道玉輪會和三清社吧？」

張學語點頭示意，那是兩個很大的幫派，裏頭也有很多狠角色，他以前有兩個把兄弟都在裏面，但忽然間就失去聯絡，好像人間蒸發一樣。但這兩大幫派大約在兩年前，分別一前一後在江湖中銷聲匿跡，好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白無常臉色有點慘白，道：「很多人都不知道，這兩大幫派突然消失，就是沈星移幹的。」

「就憑他一個人？」張學語聽得儍了眼，問道。

「沒聽聞過他有伙伴。」

「是甚麼一回事？」

「太詳細的經過就不知道了，聽說是被捲入兩幫之間的事，最初只涉及兩個小堂口，後來越演越烈，牽涉的堂口越來越多，三清因某些原因把沈星移的妻子殺害了，種下了滅門的禍根。他把三清連根拔起後，竟然上門找到了我。」

「但白老大不是三清的啊！」

「我跟三清的老大是過命之交，那時走得很近啊！這就是所謂的連坐法。當時我的手下都全倒了，他就站在你現在的位置，手上一直把玩着那柄透着寒光的飛刀，像現在我跟你般對話。為了保住自己和幫會所有人的性命，我跟三清撇清了關係。」白無常憶起當時的情況還是猶有餘悸。

白無常點起了煙，狠狠抽了兩口，續道：「他臨走時問我拿了號碼，也把自己的留下來，說日後有事請教不用專程上門那麼麻煩。我心想可以不見面就最好，千萬別和這人再有甚麼牽連。」他縱橫江湖五十多年，面對甚麼狠角色也未嘗怕過，唯獨這個沈星移，只要面對著他，就算多狠的角色，也知道沒有勝算。

一丁點兒勝算都沒有。

張學語聽罷白無常的話，暗暗抹一把冷汗，慶幸當時選擇了答應他的要求，也慶幸之後沒對他動甚麼壞腦筋，譬如嘗試找人消滅他或陳宇軒那小子，不然被消滅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你這笨蛋聽好了，不要跟沈星移鬥！則否不用他出手，老子第一個來滅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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