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酒吧的目蓮先生 - 45. 請你活下去

二人抵達張萬褀寓所時，張萬褀已坐在客廳恭候，看到二人時登時眉開眼笑的道：「這麼快就來了？是坐計程車來的吧？」

王章旨點了點頭道：「你在電話裏不是叮囑了我嗎？」

張萬褀滿意的笑道：「喝酒後就不該開車了。晚餐怎樣？還行吧？」

林雪玲點頭道：「謝謝你的推介，晚餐非常棒！」

張萬褀也點頭道：「始終是米芝蓮一星餐廳，老闆又是我朋友，不會差到那裏。」

是貴了一點，王章旨已記不起上回花數千元吃頓飯是甚麼時候了。

林雪玲不禁對張萬褀的好感又增加了，細微如叮囑兒子不要酒後駕駛都做了，是個善良，稱職的父親。

此時傭人送上花旗參茶，張萬褀道：「喝杯茶解解酒吧。怎麼二人約會竟會想起來探望我這糟老頭？應該去山頂吹吹風欣賞一下風景啊！畢竟良宵苦短。」

王章旨有點緊張，道：「是這樣的，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張萬褀笑了，道：「哦？不是吃了頓飯就跟師叔求婚了？太急進了吧？」

林雪玲「吓」了一聲，道：「甚麼求婚？章旨沒說喜歡我啊！」

王章旨不禁儍了，有點不知所措，道：「今天是沒跟妳說喜歡妳，這些事不是要找時機嗎？說出來把妳嚇跑了怎辦？爸你也不要瞎搞和好嗎？讓我處理吧！」

張萬褀笑道：「好，好，好。不搞和，你倆的事自己處理。但不要拖太久，我還想有生之年喝杯媳婦茶，況且師叔的條件應該不愁沒追求者，就是怕你追不到。」

林雪玲竟然臉紅了，幸好喝了酒臉色原本就紅沒被發現，見這兩父子你一句我一句逗着她，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道：「你們兩父子！章旨，現在是說這個嗎？你跟張先生說明來意好嗎？」

王章旨「呃」了一聲，久久都說不出口。林雪玲早知道他覺得難以啟齒，便嘆道：「還是我來說吧！張先生，你兒子說要捐他半個肝臟給你。」

張萬褀聽後嚇了一跳，睜大眼睛道：「甚麼？這使不得！」

王章旨問道：「為甚麼不行？我們都驗證了是父子，近親捐肝沒問題啊！」

張萬褀着急道：「章旨，我不是為了這個跟你相認的！況且我一直有接受治療控制病情。」

王章旨道：「爸你也別再瞞我了，現在你的病情根本沒改善！我們這麼難得才認回父子，我不要這麼快又要跟你分開了！你要好好補償我失去父親這些年啊！」

張萬褀沒想過王章旨會有這建議，他既然沒要求過張世澤捐肝，當然也不會要求王章旨，始終這種手術有一定風險，他不願為了偷生而要兩個兒子犯險。所以他一直只希望跟兩個兒子好好享受那短暫的餘生。他咬緊了牙關，良久才緩緩道：「章旨，我不能要你冒這個險，我知道這種手術風險很高，你還有大好人生等着，而我已是風燭殘年，這事宜不戈算。」

王章旨反駁道：「爸！這不是生意，是攸關生死的事情。你要是走了，又剩下我孤單一人！連自己的父親都救不了，還算是個醫生嗎？」

張萬褀堅決的道：「不行！」

王章旨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忽然起坐，走到張萬褀旁邊，竟然跪下來，匍匐在地上，大聲道：「爸！你讓我救你吧！活下來！給我足夠的時間侍奉你吧！只要你活下來，我可以甚麼都不要！」說罷竟然痛哭起來。

張萬褀心痛極了，輕聲道：「章旨，你快起來吧，不要這樣。」

王章旨仍然痛哭着，紋風不動，道：「爸你不應承我，我是不會起來的！」

林雪玲把一切看在眼裏，這些父慈子孝的事情不是小說才有嗎？甚麼時代了？這兩個人是現代人嗎？但這情景很難不令人動容，兩行淚珠如斷線珍珠的從臉龐滴下，她不期然道：「張先生，雖然這是你家事，我不該插手，但既然章旨提出來，我覺得你應該應承他。」

張萬褀望向林雪玲，問道：「林小姐也這樣想？」

林雪玲眨着一雙淚眼，道：「恐怕只有你不這樣想罷。實不相瞞，師兄接受你委託找王曼儀時，當發現章旨的存在和確認他是親生兒時，已經很開心的說你有救了，但他再三勸戒我不要強加插手，除非章旨先親自提議。現在章旨已經跪下來求你了，你就貪心點決定活下去吧！我明白你不願章旨冒這手術風險，但若再拖下去，到時你真的走了，卻要章旨一生也抱着遺憾，真的好嗎？」

張萬褀緊閉雙唇，望了一會林雪玲，又低頭望了一會王章旨，沈默了良久，最後輕輕的嘆了口氣，道：「我明白了，章旨快起來吧。」

王章旨仍然不動，大叫道：「爸你應承我吧！」

林雪玲也起來走到王章旨身邊，輕輕扶着他道：「你爸不是已經應承你了嗎？你還這樣跪下來賴着怎麼行？還要你爸多買個甚麼玩具才願意起來嗎？」

王章旨抬頭望着張萬褀，一臉都是眼淚鼻涕，說道：「真的？爸不可以反悔啊！」

張萬褀遞上他的手帕給王章旨，笑道：「我是生意人，口頭承諾也是會著實遵行的，好了吧？快起來擦乾淨。」

林雪玲也俏皮的笑起來，道：「聽到了吧？你爸說應承你了。還有甚麼其他玩具要買呢？」

王、張二人聽林雪玲這麼一說，都笑起來了。

王章旨站將起來，用張萬褀的手帕揩乾眼淚，興奮的道：「那我明早撥電話給吳醫生安排手術，他做手術絶不會出問題…」

張萬褀問道：「你希望甚麼時候做手術？」

王章旨一呆，道：「那當然越快越好了。」

張萬褀問道：「給我一星期可以嗎？」

王章旨帶點猶豫的道：「一星期是可以的，但不可以一星期後反水啊！」

張萬褀笑道：「儍孩子，你爸縱橫商界幾十年，都是一諾千金，騙你幹嗎？但手術前還是有些事必須先處理好。今晚你倆也不要回家了，在這裏住一晚，多陪一下這老頭吧！」

王章旨道：「我是沒問題，但不知雪玲是否方便。」說話時望向林雪玲，用眼神徵詢她意願。

林雪玲聳聳肩，笑道：「我沒意見。可以借件汗衫給我睡覺時用嗎？」

王章旨道：「可以啊！我還是有些衣服在這裏。但我的睡褲可能不合妳穿…」

王章旨已不只一次在這大宅過夜，所以有些衣服留在這兒。

林雪玲笑道：「不用了，睡覺穿著褲子不舒服。」

王章旨已經在想像林雪玲只穿汗衫不穿褲子睡覺時的樣子，不禁有點恍了。

林雪玲看在眼裏，向王章旨問道：「你是不是有甚麼奇怪的想法了？」然後問張萬褀：「張先生，你們的客房都有門鎖的吧？」

張萬褀也笑起來了，問道：「那妳要有鎖的還是沒有鎖的？」

林雪玲道：「當然是有鎖的。」

張萬褀笑道：「沒問題，給妳安排有鎖的」然後問自己的兒子：「你要她房間的鎖匙不？」

王章旨道：「這…」

林雪玲笑道：「我睡覺時你有膽進來，看我把你的頭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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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廂的沈星移今晚很安靜的坐着。

很有耐心的，在黑暗中等待着。

在他第一次見張學語，位於壽臣山道的房子內。

張學語肯定不會出現的，因為死人不會回家。

理青的會員也不會去張學語的房子，因為他們都死光了，死人不會滿街跑。

但有人正在扭動張學語房子的大門，走了進去。那人不是沈星移，因為他已經在房子裏。

房子裏沒有亮燈，但來人已察覺這裏不只他一個人，他從懷裏掏出手鎗，放輕腳步，仔細的檢查房子，他的眼睛瞧向那裏，手鎗就指向那裏，最後走到張學語以前的書房。

然後他看到一個黑影坐在辦公椅上，背着窗戶，只看到影子，卻看不到面相。

「是甚麼人？」對方擎鎗指着沈星移冷冷問道。

沈星移也用冰冷的語調回答道：「跟你一樣，是個不應該在這兒出現的人。把鎗藏好吧，今晚我只想跟你談。如果我要傷害你，由你開啟大門那刻已經死了，你亦不會在這兒才見到我。」

對方想了一下，知道沈星移沒有說謊，畢竟看見對方用鎗指着他還是神氣自若，如果不是儍子，就是個藝高膽大的人物。於是把手鎗插回胸前的鎗袋裏，問道：「那你是甚麼人？有甚麼要談？」

沈星移道：「我叫沈星移，跟你也有一面之緣，那天死了很多人的大宅裏。還記得你剌死了我的同伴，然後向我們拋了個手榴彈嗎？」

對方又想了一下，「啊」了一聲，問道：「你是拿劍還是拿九節鋼鞭那個？」

沈星移道：「拿劍的。你呢？怎生稱呼？」

對方道：「本遜．拜恩。」

沈星移道：「很好，拜恩先生，我是來建議你返回自己的地方，不要留在香港了。現在你只是孤軍一人，你鬥不過香港的幫會，他們都在找你，我勸你現在還可全身而退就該回去你的國家，不要再來打這兒的主意。你若承諾回去，我可以保你周全。」

拜恩問道：「沈先生是香港幫會的代表嗎？」

沈星移道：「不是，但若我跟他們說給你走，沒有人會找你麻煩。」

拜恩問道：「就是說香港幫會都會聽你的，影響力倒不小。聽說香港最大兩個幫會，一個老大叫白無常，另一個叫朱捷是嗎？」

沈星移道：「沒錯。」

拜恩問道：「那代表如果我們能除掉你們三個，基本上是可以控制香港的黑道了？」

沈星移冷冷道：「你們？有這本事嗎？為甚麼不乖乖回家？要選擇這不歸之路？」

拜恩道：「因為你們都很弱，要殺你們有多難？只是時間問題。」說罷他用極快速手法掏出手鎗，朝沈星移連開兩鎗，跟上回一樣，掉下手榴彈便轉身極速離去。

沈星移也估算他會發難，從他再掏鎗一刻已把書桌翻起擋住子彈，眼看地上又滾來一個手榴彈，不禁暗駡一聲，閃身越窗而出，同時反手朝對方擲出飛刀。

飛刀剛好在耳邊掠過，方才避開慢了一秒的話肯定是死定了，拜恩不禁心有餘悸，但手榴彈已出，已無暇停下腳步壓驚，只有拼命的往外衝。

轟隆一聲爆炸把所有的鄰居都嚇破了膽。紛紛亮燈走到窗前查看究竟。

沈星移甫着地便迅速繞回房子的前門，但拜恩早已蹤影杳然。環看四周都已燈火通明，沈星移嘆了口氣，只好選擇先行離開。

有些外地人，就是有個壞習慣。

來到中國人的地方，就感覺自己特別強，可以胡作非為。

中國人也有陋習，因為給「禮義之邦」的思維綑綁慣了，麻木了，學懂忍受委曲，習慣忍讓。

可惜外人看到的卻不是忍讓，而是退縮畏懼。

看到對方退縮畏懼，自己的膽子當然就大了。

原來是因為覺得我們很弱啊！沈星移在想。

那天眼看對方三個人手刄自己三百多人，還會執意認為自己天下無敵，這甚麼概念？

自負嗎？

但若果沒看清事實便自吹自擂的不是自負，只是單純的自視過高，不自量力罷了。

沈星移此刻站在南朗山的高處，抬頭看只有一輪皎潔的月亮，垂下頭看到是一雙殺人無數，沾滿鮮血的手。

地獄裏的鬼太多了，要超度的也超度不完，所以地藏菩薩至今也未能成佛。

正如壞心眼的人太多，居心不良的人太多，惡霸太多，要殺都殺不完。

但壞人怎定義？如果有人殺過人，但他會布施，他會扶行動不良的老人家過馬路，他是壞人嗎？

沈星移儆惡懲奸，但他滿手鮮血，他冷酷的時候殺人如麻，他是好人嗎？

姑勿論好人壞人之分，生前殺過人，不論有多大的理由，死後只有一個地方可去。

就是地獄。沈星移望着星空。地獄嗎？一個不會找到詠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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