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與夜行 - （52）夢境

那日辰時三刻，朱紅門楣下，「陸府主母」四字在宣旨聲中格外刺耳。滿朝文武皆暗自詫異——區區商賈之家的婦人，竟值得陛下破例召見？

「陸府主母，原名何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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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首時脖頸線條如鶴頸般挺直：「妾身本名沈蕓，字燕飛。」腰間軟劍在宮裝下若隱若現，「乃沈沖嬴將軍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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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申行之手中的笏板落地。他死死盯著那個曾被他逼得跳崖的身影，此刻竟在太和殿上堂堂正正自陳身世。

皇帝緩緩展開的密疏上，赫然是當年申遠興構陷沈家的鐵證。朱批御筆在「沈蕓」二字上圈出鮮紅痕跡：「忠烈之後，當復其名，錄於宗簿。」

殿角更漏滴答作響，沈燕飛忽然想起陸澤初今晨為她繫腰封時說的話：「娘子今日只管挺直腰桿——」他指尖撫過她後頸舊傷，「那些年妳受的委屈，該讓天下人都看看。」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wanpkl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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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女蕓，賜號『義烈』。」皇帝的聲音驚回她思緒，「准入忠臣女祠，享春秋二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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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旨意妙極——不授實權卻享清名，既全了帝王仁義，又將沈家冤屈釘死在史冊裡。

沈燕飛伏地謝恩時，瞥見申行之慘白的臉色，忽然明白夫君連日來在謀劃什麼。

退朝後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g5EDhOy5

沈燕飛立在宮牆下摩挲著新賜玉牒，陸澤初突然從身後環住她：「娘子現在可是有誥命的人了。」他下巴擱在她肩頭，「往後為夫若惹妳生氣，該不會要動用『義烈夫人』的權柄打板子吧？」

「狐狸精。」她反手掐他腰側，「我現在就能打。」

遠處，申行之盯著他們交疊的身影，突然想起那夜沈燕飛說的話——

『全都要。』

錢財、官職、性命……如今，連沈家的清白名聲也一併討回了。

——————

沈燕飛猛地從繡榻上驚醒。她下意識撫摸自己的臉頰——肌膚細膩，沒有那道跳崖留下的疤痕。

「這是……？」她顫抖著掀開錦被，發現自己穿著藕荷色裙裝，腰間繫著沈家嫡女專有的青玉禁步。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與她生得一模一樣的少年推門而入：「姐姐怎麼還賴床？父親說今日要考校槍法呢！」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UJBdT6myL

「沈……韋？」她指尖發顫，幾乎要掐進掌心，「今夕是何年？」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6itz2gBr5

少年歪頭湊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莫不是睡迷糊了？今兒可是元和七年呀！」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jkSLDhrO

元和七年？八年前？我夢到未來的自己是那副慘樣？

沈燕飛赤足奔至銅鏡前——鏡中人烏髮如雲，眉目間還帶著閨閣少女的稚氣，哪有半分灰山寨主的滄桑？

「不是夢……」她撫過梳妝檯上未開鋒的短劍，那是父親去年送的生辰禮，「那些才是夢？」

忽然轉身推開窗，熟悉的街景映入眼簾。沒有焦土廢墟，沒有血腥氣息，沈府庭院裡百合花開得正好。

她忽然提起裙裾衝出閨房，憑著記憶轉過三個街角，陸府的青磚院牆赫然眼前。沈燕飛猛地剎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

「我十八歲……」她盯著門前那對尚未被戰火燻黑的石獅子，突然意識到什麼似地掐緊掌心，「那陸澤初……才十三歲。」

要告訴那個連喉結都沒長出來的少年，自己夢見他將來會用帶繭的指尖描繪她脊背的弧度嗎？還是說他二十二歲時會把她壓在軍帳裡說「娘子比突厥人的彎刀還難馴服」？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752u9m2p

「咿呀——」朱漆大門突然洞開，驚得她倒退半步。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Q3Fss1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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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沈家大小姐嗎？」陸府老管家手裡的銅盆哐當落地，慌忙用袖子擦拭門檻，「哎呀有失遠迎！」那殷勤勁兒活像見著了觀音菩薩——也難怪，如今她可是驍騎將軍捧在手心的嫡女，不是夢裡那個連真名都不敢提的邊關孤女。

「我……」話到嘴邊突然哽住。眼前浮現夢中陸澤初替她綰髮時的神情，可現在這孩子怕是連她的眉黛都夠不著。

更荒唐的是，若此處才是真實，那場血火交織的前塵往事，竟只有她一人記得？

「小姐可是來尋我們小公子的？」管家笑出滿臉褶子，「少爺正在書齋臨帖呢，老奴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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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她脫口而出，聲音尖得把自己都嚇一跳。在對方錯愕的目光中，她突然轉身就跑，髮間金步搖叮噹亂響，像極了夢裡被追兵圍堵時鎧甲碰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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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大門近在眼前時，她突然頓悟，「申行之……」這三個字從齒縫擠出時，帶著夢中親歷滅門夜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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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那個可能與父親把酒言歡的申叔叔，此刻或許正在書房摩挲著某份密函？畢竟現在她和弟弟都活到了十八歲，這早該觸動那條毒蛇的神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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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意識撫過腰間，那裡本該有柄短劍。現在既無兵刃也無夫君，但她有這具鮮活的肉身，足夠了，足夠在毒蛇亮出獠牙前，先剁了它的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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