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與夜行 - （51）父女

烈日當空，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沈燕飛跟在陸澤初身後踏入營區，四周士兵的操練聲、兵器碰撞聲震耳欲聾，可她卻連半分熟悉感都沒有。

「陳統將軍。」陸澤初拱手行禮，順勢將她往前輕推。

帳前正在磨刀的中年將領猛地抬頭，手中長刀「哐啷」落地。

「燕飛？」他瞪大雙眼，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束髮戴釵、一身鵝黃羅裙的女子，聲音都變了調：「你……妳是女子！？」

這一嗓子像是往熱油裡潑了水，周圍的士兵瞬間圍了過來。 1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CfpMSd0T

「什麼？沈燕飛是女的！？」 1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At7Lbcx1

「難怪當年死活不跟咱們去溪邊洗澡！」

沈燕飛被團團圍住，面對一張張陌生又熱切的臉，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各位……好？」

陸澤初見狀，立刻上前擋在她身前：

「燕飛如今失憶，還望各位見諒。」

陳統將軍突然拍腿大笑：

「好傢伙！老子帶兵二十年，居然沒看出來！」

「我……一直都是啊。」她無奈聳肩，餘光瞥見陸澤初臉色越來越黑——那群士兵正七嘴八舌地回憶「沈都尉」當年如何與他們同吃同住，甚至有人嚷嚷著要驗明正身。

陸澤初突然一把攬住她的腰，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眾人：「內子身子不適，先告辭了。」

說罷，不由分說地將她拽進主帥營帳。帳簾落下瞬間，外頭爆出驚天動地的起鬨聲。

陳統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陶杯邊緣，目光穿過氤氳熱氣，落在沈燕飛臉上。

「八歲那年，妳倒在軍營糧車底下。」他喉頭滾了滾，「像頭快餓死的小狼崽。」

沈燕飛指尖一顫，她應該記得這些的。那些被撿回軍營的日子，理應是比灰山寨更早的根。

「那時候妳夜裡總蜷成團睡，」陳統笑著比劃，「有回李老三想扯妳被子，差點被妳咬斷手指。」他忽然頓住，搖頭嘆道：「現在想來……是怕被發現女兒身吧？」

帳外傳來士兵操練的呼喝聲，與記憶深處某個聲音重疊。沈燕飛無意識擺出執槍姿勢，拇指抵在虛握的掌心——這是陳統獨創的「凌雲式」起手。

「這丫頭！」陳統猛地拍案，「連自己姓啥都忘了，倒記得老子教的槍法！」他眼眶發紅，突然拽起她就往外走：「來！讓妳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凌雲式！」 1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uELutpuM

陸澤初正要跟上，卻被老將軍回頭瞪住：「姑爺留步！咱們父女過招，你個文弱商人湊什麼熱鬧？」

校場上，陳統甩來一桿紅纓槍。沈燕飛接住的瞬間，肌肉記憶如潮水湧來——

挑、刺、回馬、騰挪

「好！」陳統大笑著格擋，「這招『燕迴』還是老子親手教的！」

沈燕飛旋身時，突然瞥見營帳旁靜立的陸澤初。他指尖轉著她早晨摘下的珍珠耳墜，唇邊噙著笑，眼神卻黯得像潭深水。

——他在吃醋。

這個認知讓她槍勢驟亂。

陳統的槍桿「啪」地拍在她膝窩：「分心什麼！戰場上早死八百回了！」

她踉蹌跪地，抬頭時正對上老將軍複雜的目光：「丫頭，妳現在……」粗糙大手突然揉亂她髮髻，「活得比從前痛快。」

風捲起沙塵迷了眼。

沈燕飛抹臉時，摸到滿手濕意。

她靜默不語，她確實一點都想不起來，可這副身軀卻像是自有記憶般——方才與陳統將軍過招時，那些凌厲的刀法招式竟如行雲流水般從她手中使出。

沈燕飛茫然地攤開掌心，腳步虛浮地踉蹌幾步，晃到陸澤初身旁。

「娘子...」陸澤初連忙扶住她，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抹紅痕時，眉頭瞬間揪緊。「為夫回去幫妳擦擦...」他聲音裡壓著心疼，指尖輕輕拂過那道其實連血都沒滲的擦傷，彷彿那是什麼重傷似的。

陳統將軍早已披甲執劍準備去城牆巡防，臨行前深深望了沈燕飛一眼。那目光裡藏著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疼惜、歉疚。老將軍終究什麼都沒說，只對陸澤初微微頷首，一個眼神便將他們夫妻二人送出了軍營。

「阿飛保重啊！」

「改日再來切磋！」

弟兄們粗獷的告別聲在身後響起。沈燕飛回頭望著那些黝黑的面孔，「一個都不認識...」她低聲呢喃，任由陸澤初攙著自己登上回府的馬車。1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qufePAsc

夜闌人靜時，沈燕飛褪下杏色外袍，露出肩胛處一大片青紫。陸澤初執意要為她上藥，修長的手指沾著碧玉藥膏，在傷處細細推開。

「那時的我……該有多怕？」她忽然低聲呢喃，指尖不自覺揪緊被褥。

五歲的女童，親眼目睹家族滅門，八歲孤身逃到軍營，連性別都不敢透露。每日與男子同吃同住，夜裡緊繃著神經淺眠，生怕被人發現真實身份……

「娘子……」陸澤初的指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

「太冰了。」她突然兇巴巴地抱怨，卻沒躲開他的手。

陸澤初低笑，指腹稍稍用力，將藥膏揉開：

「藥膏會有點涼，忍忍。」

沈燕飛正要回嘴，背脊卻忽然貼上一片溫熱——陸澤初俯身，將唇貼在她肩胛骨上一處特別深的瘀痕上，輕輕呵氣。

「你幹嘛？」她猛地轉頭瞪他。

燭光下，陸澤初的眼睛亮得驚人：

「喜歡娘子。」

「滾。」她一個手刀劈過去，卻被他穩穩接住。

「那今天可以嗎？」他氣息不穩地問，唇瓣若即若離地蹭著她耳垂，期待得像討糖的孩子。

沈燕飛瞇起眼：「狐狸精，你這是趁人之危？」

陸澤初笑得無辜，手指卻悄悄勾開她衣帶：

「為夫這叫……體貼傷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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