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定期都有在打掃。」蓋瑞說。他正站在旁邊用拭銀布擦拭祭壇上的聖器。

「不，我的意思是這幾天住下來……都沒有那些煩人的靈來騷擾。非常乾淨！」安德魯開心地笑著。

「所以你也看得到靈？」我一邊說，一邊整理剛曬好的衣物。最近幾日春雨來襲，衣服變得很難曬乾，上頭添了不少潮濕的悶味。

「我……其實看不到，但能感受得到。」安德魯難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因為他一開始撒謊說過自己看得見靈。

我們三人陷入長時間的靜默，只剩下窗外雨水降落在屋頂發出的聲音，「滴答、滴答。」

蓋瑞將聖器擦拭完畢後，走到工作桌旁坐下，打開筆電開始剪輯前幾天拍的影片。 安德魯頭倚在沙發中央的靠枕上，好整以暇地滑著SNS，眼睛又時不時往蓋瑞身上瞥去。

我折完三人的衣服，準備把洗衣籃拿到浴室的更衣間放著。

「滴答、滴答。」聲音是從浴室的淋浴間裡發出來的。不知道上一個使用浴室的人是誰，淋浴間的水龍頭似乎沒有轉緊，水滴自蓮蓬頭上滴落。我進入淋浴間確認水龍頭的狀況。

「奇怪？」

水龍頭摁得非常緊，但是蓮蓬頭上的水滴依舊「滴答、滴答」地落在地磚上。

大概是年久失修，蓮蓬頭開始漏水吧？雖然我記得昨天還沒有這個問題？

「蓮蓬頭一直滴水？嗯……用了也五年有，會開始漏水也是在所難免。」

我告訴蓋瑞浴室的情況，他卻一副氣定神閒地模樣，繼續剪輯他的影片。但我總覺得事情不太單純。

今天的下午非常沉悶，三個人都在各做各的事。安德魯起初對於剪輯影片非常好奇而湊過去看，結果發現過程只是不斷地將不要的段落去掉、編輯轉場、製作字卡……等等的，沒多久便一副興趣缺缺的表情走回沙發，繼續滑他的手機（我們家沒有電視機）。我用平板瀏覽遊戲情報網站，在想接下來有哪一款要出的大作可以實況。

綿綿細雨不知從何時變成傾盆大雨，點在屋頂上的雨水變得越來越大。「滴答、滴答」，我突然感覺到有水滴到了我的右肩。

「怎麼會有水從天花板滴下來？這裡不是一樓嗎？」我先看著滴在右肩衣服上，慢慢擴散開來的水滴，接著仰頭向上望……

一大灘如水窪的積水「黏」在天花板上，讓人聯想到顛倒過來的池塘。我愣了三秒才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積水，它一動也不動，只有水滴一點一點地滴落。

「滴答、滴答。」

也許是因為平常有祭壇的「加護」，我從來沒想過房子會有惡靈入侵，在家時也不會警戒地開啟對「靈」的感知。再者現在是白天，照理來說不會有惡靈在這時作祟。

「你們兩個！頭上！」我從沙發上站起，摸索著口袋，發現破魔小刀跟天使劍柄都不在身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家裡都是完全鬆懈的狀態，根本不會把除靈道具放在身邊。

「頭上有什麼東西？」安德魯對頭上的水窪視若無睹，他仍盯著手機螢幕不放。

「放著不管不會怎樣啦。」蓋瑞搔著頭，他還在跟大量的影片檔搏鬥，「能夠進得來，就表示那不是有害的靈。」

是嗎？真的是這樣子嗎？

＊

安德魯打著呵欠，慢慢閉上雙眼，他的頭倒向沙發的扶手。蓋瑞還在工作桌前埋頭苦幹。我的肩膀已經濕了一大片，再次抬頭，發現天花板的水窪已經擴大到餐廳去了。

「真的不會怎樣？家裡天花板已經要積滿水了。」我對著蓋瑞喊道。安德魯聽到我的聲音，從半夢半醒中回過神來。

「就說了能夠進得來的……等等！」蓋瑞用力蓋上筆電，轉身步向祭壇。我也跟著往祭壇的方向望去，發現祭壇上的聖器都是積水。

安德魯發出駭人的驚叫聲，他像是被什麼給嚇到一樣拔腿狂奔，躲到廚房裡去。

「祭壇的『平衡』失控，惡靈開始入侵了！」蓋瑞額頭冒著冷汗。

「為什麼會入侵這裡？我不懂！」

蓋瑞吞了吞口水，他沈默了許久才終於開口：「這間屋子，其實是座凶宅。」

凶宅！我沒聽錯吧？

「因為有我的淨化，因為祭壇的擺設，它才成了惡靈無法攻破的堡壘。」

好，我在這間屋子住了將近一百天才知道這件驚人的事實。

「你剛剛還說是無害的靈……」我白眼差點沒翻到後腦勺去，「所以呢？房子的原主人打算奪回這間房子？」

「我剛剛的確說過『祂』是無害的靈。祂本來與我達成共識，平常不會出來捉弄人，但是……」蓋瑞打開祭壇櫃底下的拉門，裡面放著一個陶罐，「我似乎沒有下禁止他破壞祭壇的『約束』。」

他從櫃子中取出聖灰罐，原本應該放著聖灰的罐子現在盛滿了灰沈沈的泥水。

「唰啦啦啦！」是大量的水潑濺在地上的聲音，那個靈正在擴大他的領域。

「現在暫時沒時間把聖灰壺清理乾淨。快點去拿你的聖劍，除靈時間到了！」蓋瑞焦急地說。

「安德魯怎麼辦？」

先說，並非我特別關心這小子，是他如果又出了什麼事會讓蓋瑞很頭痛。

「他有十字架保護的話應該沒事！你快點去！」蓋瑞將手中的陶罐放在祭壇上，抓起放在旁邊的銀器，緊盯著天花板的水窪。

我爬樓梯走向二樓，進入臥室，這才發現那個靈的本體所在。身形半透明，一頭蓬鬆短髮的青年男性裸身蹲在臥房的地板上，祂看起來像是用水組成的一樣。左手伸向地板，從指尖滲出水來，「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我不敢太靠近床頭櫃——我的天使劍柄正擱置在那裡，現在的步行路徑會直接穿過「祂」。「祂」的眼神渙散，似乎沒有注意到我。

「滴答、滴答。」

就像是將小石子丟進水池裡，我打破沉默，「喂！你！你這樣子破壞祭壇，是想要放惡靈進來嗎？」

「是你，我知道你，蓋瑞的情人。」那個男……既然都是水做的我姑且叫祂水靈。水靈意識到我的存在後停止了動作，反倒是走近我，向我搭話：「我每天都在這看你們兩個……」

哇啊啊啊啊！別說，別再說了！我竟然不知道原來臥室一直有第三者，還會看我和蓋瑞翻雲覆雨的場面。

「我、我從來沒有感應到祢……！」

「因為我很擅長隱藏氣息。」水靈說。

的確，雖然祂現在完整地顯現在我眼前，靈的波動卻很微弱。

我聽到從一樓傳上來的腳步聲，它越來越近。蓋瑞推開房門大吼：「你拿個聖劍是要花多久時間……阿健！」他見到房間的水靈，像是看到許久不見的老友。

「嗨！蓋瑞。」水靈，不，應該叫祂阿健，對著蓋瑞擠出一個迷濛的微笑。

蓋瑞一臉警戒地瞪著阿健，手中的銀色十字架緊握在胸前，「祢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忘了嗎？今天是我的忌日。」

聽阿健的口氣簡直像在說「今天是我生日」一樣。

「真是抱歉，我忘了這件事。所以祢想要什麼？人？食物？金紙？」蓋瑞諷刺意味十足地質問阿健。

「我嗎？」阿健笑了，他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我想要你，蓋瑞。」

「這我可不答應！」我用畢生所能放出的最大音量大吼。

今年到底是怎麼回事？先有安德魯，現在又來了個阿健，我的情敵未免也太多了吧？

蓋瑞聽到我的怒吼，瞬間遲疑了一下，他仍然板著一張臭臉，視線沒有從阿健身上移開。

「我知道你們不會答應，」阿健的笑容變得有些扭曲，「所以我才打算搗亂。」

「阿健，我早告訴過祢：人鬼殊途。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蓋瑞神情嚴肅，手上的十字架逐漸向前伸，「何況祢現在這樣做，是在破壞我對祢的信任，還有我們之間的『約束』。」

「那麼……給我一個吻，我就停止搗亂。」阿健深情地望著蓋瑞。

開什麼玩笑？把家裡弄成這個樣子原來是想要蓋瑞的吻！既然如此……

「好啊，給祢一個吻是吧！」我在拔腿往前狂奔，在阿健還沒反應過來時衝上去親吻祂。阿健的臉頰像是果凍一樣滑滑的，我感覺像是雙唇浸泡在冰水一般。過了三秒，我退回蓋瑞身邊，用衣袖擦著嘴巴。

蓋瑞手握的十字架掉落在地。阿健一臉錯愕地摸著自己的嘴唇，他雙頰的部分變得有點混濁。

「你搞什麼東西啊？」說這句話的人不是阿健，而是蓋瑞。他的語氣既焦躁又惱怒。

「這、這……！」阿健在這時嬌羞地摸著自己的臉頰，祂熱切的視線轉到我的身上。被阿健這樣盯著，我的臉不知不覺也紅得發燙，心跳開始加速。

「怎、怎麼樣？可以停止胡鬧了吧？」我不服氣地吼道。

「仔細看你也是我的菜呢！紅髮帥哥！」阿健上下打量著我，接著露出滿意的微笑。

該不會……阿健這個靈……誰都可以？

「哐啷！」玻璃碎裂的聲音打斷了我們兩人加一隻幽靈的對話。我……我差點忘記惡靈正準備趁虛而入，竟然還在這邊跟一個地縛靈卿卿我我！

「阿健，惡靈已經等不及要把祢給『帶走』了！可惡……不快點恢復祭壇的話……」蓋瑞立即撿起地上的十字架，「拉斐爾你去想辦法處理阿健，我會負責擊退惡靈！」說完便飛奔出房間。

阿健愣在一旁，他眼神渙散地喃喃自語：「把我……帶走……？原來那個祭壇不只是在抵擋惡靈，也是在保護我……？」

「阿健祢……生前也是容易受靈吸引的體質？」我忍不住好奇發問。

我想蓋瑞設下那個祭壇其實不是為了自己。以蓋瑞的靈力，照理來說惡靈是不敢隨便靠近的，那麼為什麼還要在家裡設置除魔祭壇？必定是有某種吸引惡靈過來的存在，那就是阿健。

「我生前的確時常被不好的東西附身，時常要去給人收驚。我在這個家裡出意外死後，那些惡靈也不放過我，直到蓋瑞的出現……」

「在家裡出意外？」

「跟你說也不要緊，我是在浴室滑倒撞到頭走的。」阿健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居、居然走得這麼突然？應該說人生無常嗎？大概是死在浴室裡的關係，阿健現在才變成這樣的型態。不過我現在很好奇蓋瑞為什麼不超度阿健。

「祢……對這個世間還有執念嗎？」我聽到樓下傳來東西掉在地上破碎的聲音，蓋瑞大概正在與惡靈來回交鋒。還可以聽到他大聲朗誦驅魔經文。

阿健點點頭，他轉向下著暴雨的窗外，懷念地說：「這個家，這間透天厝，是我爺爺奶奶蓋好的，我的傳家寶。我不希望離開它。」

很典型的地縛靈，而且是除非房子壞了，不然怎麼趕也趕不走的類型。

「既然是你的傳家寶，那麼你更不應該這樣搗蛋，而是該好好守護它才對。」我對阿健指責道。

「說得也是，」阿健苦惱地低下頭，「對不起，我不應該破壞祭壇。」

我聽到地板下傳來細微的流水聲，大概是阿健把一樓天花板的水窪給回收了。

突然有一股如針刺般的惡意從我背脊襲來，看來有惡靈繞過蓋瑞的守備，溜到樓上來準備攻擊阿健。

「阿健，祢在那不要動。」我沒有轉身，但大約可以感應到背後有惡靈，兩個……不，是三個。

「啊！你的背後！」阿健雙腿（？）攤軟地倒在地上。

「我知道。」我冒著冷汗，因為我擋在門口，惡靈還不敢靠近阿健。現在陷入兩難，破魔小刀及米迦勒之劍都還離我有三公尺遠，只要我移動，惡靈就會趁虛而入；但是不移動，我就沒有武器對付惡靈。

這下可好，現在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