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悄然灑落在皇宮的迴廊上,石磚地面泛著幽冷的微光。深秋的夜風穿過迴廊,帶著藥草園淡淡的香氣,卻無法驅散空氣中若有似無的肅殺之意。
此時已經入夜,賽琳娜中斷例行的餵食工作匆忙回到偏殿。今晚的氛圍莫名地令人不安,連平日總是昂首挺胸的猛獸都顯得焦躁。
皇宮內的結界有瞬間的擾動,魔法波動如同漣漪般蕩開,雖然極其微弱,卻逃不過賽琳娜敏銳的感知。更令人在意的是,這竟發生在偏殿警衛最為薄弱的今天——輪值的騎士們剛好被調去參加例行的軍事演習。
她站在陰影處,凝視著不遠處的藥房。暗紅色的窗簾後透出微弱的燭光,映照著玻璃窗上細密的水霧。賽琳娜的纖細的薄唇抿成一線,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絲質裙擺下暗藏的匕首。
突然,一聲細微的驚呼打破了夜晚的寧靜。那聲音雖然微弱,卻在寂靜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賽琳娜的瞳孔瞬間收縮,她立刻認出那是弗蘭希的聲音。
「弗蘭希?怎麼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拉米亞的身影很快出現在視線中,她穿著一襲深白色長裙,繡著銀線的裙擺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光。
那頭如火般的紅髮在月色中泛著冷調的光澤,幾綹髮絲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飄動。她的步伐沉穩而從容,靴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有著特殊的節奏,絲毫看不出半點慌亂。
果然如此。她早就知道了。賽琳娜在心中暗道。
賽琳娜的手指不自覺地撫過腰間暗藏的匕首,鋒利的刀鋒透過布料傳來絲絲涼意。她的眼中閃爍著幽暗的光芒,注視著拉米亞推開藥房的門。濃重的藥草氣息撲面而來,青草、薄荷與各種草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卻掩蓋不住空氣中那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眼前的景象令賽琳娜屏住了呼吸。
弗蘭希被一個蒙面刺客挾持著,男人穿著貼身的黑色勁裝,臉上蒙著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他手中的匕首泛著寒光,抵在弗蘭希佈滿皺紋的頸項上。老太太顫抖的身軀在燭光下投下搖晃的影子,彷彿一片即將凋零的落葉。她平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白髮此刻凌亂不堪,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映照著燭光的鏡片遮住了她驚恐的眼神。
「弗蘭希!」賽琳娜從陰影處衝出,佯裝驚慌。她的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配合著略顯凌亂的步伐,「你這個卑鄙的傢伙,居然用一個老人當人質!」
拉米亞抬手攔住了她。那隻白皙的手臂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沒有回頭,聲音冷靜得近乎冰冷:「我來解決。」她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幾分。
「王妃殿下,」刺客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被煙薰過的嗓音中帶著幾分迫切。他空著的那隻手向拉米亞伸出,手套上的暗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時間緊迫,請跟我離開這裡。」
「不准過來。」他將匕首又往弗蘭希的脖子壓近了幾分,刀刃切開了一點皮膚,幾滴鮮血順著皺紋蜿蜒而下,在白色的衣領上暈開。老太太倒抽一口冷氣,眼鏡後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只要稍加使力,這個老太婆就會喪命。」
「你——!」賽琳娜做出想要衝上前的姿態。
拉米亞看著刺客,那雙祖母綠般的眼睛此刻竟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色。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側臉上,為她精緻的五官鍍上一層銀邊。
「救我?」拉米亞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微妙的諷刺,每個字都像是在品嚐什麼有趣的東西,「用一個無辜老人的性命威脅?我認識的伍迪加尼殿下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她說到最後一個音節時,嘴角微微上揚。
「不准過來。」他將匕首又往弗蘭希的脖子壓近了幾分,幾滴血滲了出來。只要稍加使力,弗蘭希就會喪命。
刺客愣了一下,隨即厲聲道:「為了更崇高的目標,必要的犧牲所在難免。王妃殿下,」他的語氣忽然轉為哀求,「陛下他為了找您已經瀕臨崩潰!整個海利還在等您回去。」
「……即便我不是真的王妃?」拉米亞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她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遮掩住眼中的算計。「我確實……一直想回去。」
她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疲倦,彷彿終於卸下了長期以來的偽裝。賽琳娜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那個平日堅強的女人此刻竟顯得如此脆弱。連日來的囚禁生活似乎終於在這一刻顯現出痕跡。
刺客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他的注意力不自覺地集中在拉米亞身上。她往前邁出一小步,裙擺摩擦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雙手微微張開,做出投降的姿態。「但是弗蘭希一直對我很好。」
「殿下!」刺客激動地說,刀刃不自覺地鬆開了一些,「您現在還在猶豫什麼?這只是個普通的老太婆,而您是海利的希望!想想陛下,想想等待您的人民!」
「你說得對,」拉米亞低聲說,眼神飄向窗外的月光,仿佛透過那片銀輝看到了遙遠的故土。「海利確實需要我。」她的聲音中包含著太多情緒:思念、猶豫、不捨,還有深深的疲憊。「告訴我,伍迪加尼殿下他……還好嗎?」
賽琳娜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看著拉米亞,平時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她此刻竟顯得如此脆弱。難道她真的要——
然而就在刺客放鬆警惕的瞬間,整個房間的氣氛驟變。
拉米亞動了。她的動作快得讓人難以捕捉,彷彿一道紅色閃電。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卻帶著致命的準確性。在賽琳娜反應過來之前,弗蘭希已經被拉到了安全的位置,而那名刺客則被拉米亞單手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藥瓶從架子上震落,玻璃碎片和藥粉在地面上綻放出混亂的圖案。
「謝謝你,」拉米亞平靜地說道,聲音中的脆弱已經蕩然無存。她單膝壓制著掙扎的刺客,動作優雅得宛如在進行一場舞蹈。「但我不需要。」
她抬頭望向窗外,那裡有一隻貓頭鷹正停在枝頭。月光照在牠身上,鋒利的眼神透過玻璃直視著室內。那是皇帝的監視魔導具,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魔法波動。
「陛下,」拉米亞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我的表現,您可滿意?」
遠在皇宮另一端的書房裡,精緻的水晶吊燈灑下溫暖的光芒。凱爾維斯望著魔導具傳回的影像,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他修長的手指輕扣著黑檀木書桌,指節的節奏彷彿在跟著某種無聲的樂曲擺動。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慵懶的愉悅:「弗林,告訴拉米亞,從明天開始,把西部軍團交給她全權負責。」
「西部軍團?」陰影中,一名棕髮少年現身,眉頭緊皺。他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訝,「現在的西部軍團除了一些烏合之眾,就剩下一些亡命之徒。這樣的隊伍……」
皇帝懶洋洋地看了弗林一眼,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弗林,」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卻讓人背脊發涼,「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告訴我帝國軍的現況了?」
弗林全身緊繃,像是被捕食者盯上的獵物,抿著嘴唇道歉:「陛下,是我錯了。」
雖然語調嚴厲,凱爾維斯卻明顯心情不錯。他轉回頭,繼續注視著魔導具的影像。「瞧,」骨節分明的食指指向畫面中的賽琳娜,皇帝陛下嘴角揚起,帶著幾分玩味,「賽林也對拉米亞很滿意。」
弗林順著皇帝的視線看去,只見賽琳娜依舊呆立在原地,眼神複雜地注視著拉米亞。弗林與他相識多年,來到帝國後就很少看到他如此失態,此刻他的表情竟透著幾分少見的迷惘。
「不愧是陛下,眼光真好。」弗林輕聲說道,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慌忙低下頭。
凱爾維斯卻只是輕笑一聲,「去吧,把我的命令傳達給她。」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魔導具的影像上,「讓我們看看,這位不是王妃的王妃,能有什麼表現吧!」
……
…………
藥房內,弗蘭希蜷縮在角落,顫抖著向拉米亞道謝。老太太的眼鏡已經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卻掩飾不住眼中的感激之情。老太太的脖子上只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但她的手仍在顫抖。
「對不起,大人,」弗蘭希哽咽著說,「我不該這麼不小心……」
拉米亞輕聲安慰著她,素手輕撫過老人的後背。她轉向賽琳娜,眼神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麻煩妳送弗蘭希回去。結束之後,」她停頓了一下,「麻煩妳將此事稟告陛下。」
「......是。」賽琳娜低聲應道,卻感覺喉嚨發緊。
當她攙扶著老太太離開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拉米亞依然站在窗邊,月光為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銀邊。那道身影既孤獨又堅毅,彷彿一柄出鞘的利劍,明知注定孤獨,卻依然選擇閃耀。她的紅髮在夜風中輕輕飄揚,宛如燃燒的火焰,照亮了這個陰暗的夜晚。
——真美。
那一刻,賽琳娜忽然明白,為什麼連帝國最強大的統治者都會對這個女人如此著迷。或許從今晚開始,連她自己也會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光芒所吸引。
在寂靜的夜色中,一隻貓頭鷹振翅飛向皇宮深處,拉米亞望著那個方向,嘴角微微上揚。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