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在書房中搖曳,映照著拉米亞手中那份冰冷的羊皮紙。
「拉米亞.穆拉瑪札任命為西部軍團的軍團長。」 她反覆掃視著這行簡潔的文字,試圖從中尋找更深層的含義。
「還不快過來?」凱爾維斯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語氣中的威脅不言而喻。
拉米亞抬頭,目光越過皇帝,落在他身後那幅巨大的戰場畫作上。畫中的烽火連天彷彿要躍出畫框,與凱爾維斯冷峻的面容相互映襯。
她上前接過命令,卻感覺那紙張在手中格外輕薄,毫無實感。
「你真的要把整個軍團交給我訓練?」她忍不住問道,語氣有些不安。
凱爾維斯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書卷,金色的眼眸如同凜冬般冷冽:「說是軍隊,未免言過其實。」
他的話音剛落,空氣驟然凝結。
殿外傳來的士兵操練聲更襯托出室內的壓抑。
拉米亞下意識地握緊了命令書,感受著無形的壓力從皇帝的眼神中釋放。
凱爾維斯揮退侍從,將文件輕放在桌上:「帝國不需要沒有價值、不願歸順的烏合之眾。妳的任務只是掌管那些人,讓他們為妳所用。至於如何使用他們,朕不會干涉。」
燭光在他身後投下巨大的陰影,宛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拉米亞皺眉,各種可能的解釋在腦中閃過,卻沒有一個能說服自己。憤怒漸漸湧上心頭。
「你——」她剛要開口,就被凱爾維斯冷冷打斷。
「有本事的話,帶著他們發動政變也無妨。」他直視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但這並不容易。除了皇帝直屬的軍隊,帝國還有三大家族的軍隊。單憑推翻朕,遠遠不足以讓那些愚痴之人擁抱他們渴望的美好願景。」
「那為什麼……」拉米亞的聲音微弱,卻帶著警惕。
凱爾維斯的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目光如同獵人般俯視獵物:「朕剛才說過,帝國還有幾支軍隊掌握在貴族手中。想與他們抗衡,需要一支不屬於他們勢力的軍隊。朕選了妳,拉米亞.穆拉瑪札。妳應該為此感到驕傲。」
他起身,步伐沉重地走向拉米亞,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上:「當然,妳也可以不做選擇。只不過,西部軍團那幾千人今晚可活不到明天。」
「這是威脅嗎?」她低聲問,聲線微顫。
凱爾維斯望著她蒼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朕對妳的期望遠不止如此。希望妳能為帝國發揮應有的價值。只要妳能讓西部軍團為妳所用,朕便不會干涉,無論妳要讓他們做什麼。即便是擾亂帝國,朕也無話可說。」
「我願意……」她的聲音堅定,「我想知道真相。」 翠綠的雙眸中燃起不屈的光芒。
凱爾維斯滿意地點頭,上前一步,指尖輕撫過她如火般的紅髮。他執起她的手,為她戴上一枚雕刻精緻的黃金戒指,隨後在戒指上落下一吻。
這個動作讓拉米亞思緒凝滯。她望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突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她已屬於帝國。
「很好,朕會一直看著。」凱爾維斯輕聲道,「不,凱爾維斯.諾.達賽爾會注視一切。別忘了,拉米亞.穆拉瑪札。」
「是。」她深吸一口氣,「拉米亞.穆拉瑪札謹遵囑命。」
她感覺自己似乎終於前進了一步。
這一步究竟是朝向光明,抑或踏入黑暗?她不願深究,也無暇思考。
唯有兩件事不變:查明真相的決心,與守護海利的心。
……
…………
春風輕拂過街道,帶來遠方新綻放的花香。
薇薇安娜坐在搖晃的馬車中,指尖撫平深紫色絲質裙擺的皺褶。這趟代表費南伊連安撫海利貴族、恢復國家信用的旅程,注定不會輕鬆。
馬車在王宮前緩緩停下,出乎意料的是,海利國王伍迪加尼.海利親自站在台階上等候。
他的外貌與薇薇安娜從信中感受到的有些不同——比想像中年輕許多。
棕色的頭髮在春風中輕輕飄動,整齊地束在腦後。可惜鏡片後的紫色眼眸卻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禮服,金色的裝飾襯托出他筆挺的身材,卻更顯得難以親近。總之,伍迪加尼散發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眼神中帶著對一切都感到厭倦的感覺,彷彿失去了靈魂,只剩下軀殼
「請。」他向薇薇安娜伸出手,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薇薇安娜怔了一下,在年輕國王的攙扶下踏上石階。
瞬間,周圍的視線彷彿利箭般刺來,低語聲此起彼落:「跟拉米亞大人一點也不像啊!」「看起來身體似乎不怎麼好……」更多的是壓抑的嘆息,像是對她這個脆弱又纖細的替代品感到徹底的失望。
她緊攢著裙襬,臉上依然保持優雅的微笑,向圍觀的人群揮手致意。這些不屑的眼神和議論,她早已習慣。畢竟,作為費南伊連國王——那個出了名的懦弱君主亞歷山大.費南伊連的女兒,這樣的場面她見得太多了。
伍迪加尼對周遭的議論充耳不聞,眼神空洞得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讓薇薇安娜感到困惑——在通信中,他的態度明明沒有如此冷淡。
注意到她的遲疑,伍迪加尼微微側首,淡淡解釋道:「不必在意,他們並不是針對妳。對他們來說,只有拉米亞有資格成為王妃。」他優雅地執起薇薇安娜的手,做了一個標準的吻手禮,「就算是妳也一樣。」
這句話既是明確的拒絕,也是無聲的宣告,彷彿在告訴她不要妄想染指不屬於自己的位置。
短暫驚訝後,薇薇安娜露出笑容:「我來這裡,是要與您合作,而不是成為王妃。」
伍迪加尼微微點頭,兩人並肩走進皇宮。古老的石牆上掛著歷代先王的畫像,唯獨最新的一幅顯得蒼白而虛弱——那是近期過世的先王雷伊凱亞.海利的畫像。
年輕的王在議事廳上宣布了她的到來,並邀請眾臣將她當作貴客招待。
許多人對費南伊連王——亞歷山大.費南伊連的印象都不好——甚至包含薇薇安娜本身。他那雙深陷的褐色眼睛永遠閃爍著不安,蓄著的灰白短鬍更顯得他衰老。這位膽小又自私的國王在面對爭端時,又一次將女兒送上前線,如同他當初將王妃穆拉瑪札將軍送上戰場。他們對費國國王感到不齒、同情被他當成犧牲品的公主們,也厭惡流著他血脈的薇薇安娜。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寂靜,只有絲綢長袍摩擦的細碎聲響。
在充滿敵意、憐憫的視線中,會議終於結束,伍迪加尼暗示薇薇安娜與他商談信上所提的事。
走廊深處的私人會客室裡,伍迪加尼落座,副官阿爾傑在側,女僕為他們奉上一壺伯爵紅茶。
紅茶的香氣蔓延開來,似乎稍微紓解了室內凝重的氣氛。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灑落進來,在地板上投射出斑斕的光影。
「妳之前說,只能當面談的事情是什麼?」伍迪加尼開口問道。
「這件事情還沒有確認過,我不希望貿然提及,讓您失望。」薇薇安娜謹慎地說,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茶杯邊緣。「我得到消息,帝國皇帝回國後帶了新的收藏回去。那個人來自邊境,是個紅髮的年輕女性。」
「紅髮……」伍迪加尼輕聲呢喃,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就只有這個線索嗎?」
「而且那個人似乎受了傷。」薇薇安娜繼續說道,「皇帝將她保護在偏殿,派出最資深的藥師跟隨扈精心照顧。重點隨扈的身分,是帝國的頂尖戰士,尤其擅長刺殺與易容,在帝國內實力排得上前三名。」
「該不會是『暗影之手』賽林?」伍迪加尼微微前傾身體。
這個稱號在整個大陸都聞名遐邇,不只因為他精湛的刺殺技巧,而是因為他被皇帝收為下屬前的豐功偉業。外表纖細的他有著驚人的怪力與不可思議的快速,擅長使用短匕首與魔法,甚至能夠打敗帝國皇帝凱爾維斯。除了驚人的戰鬥力,傳聞這位暗影之手頭腦清晰、思慮謹慎,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是的,應該沒錯。我聽說他是皇帝的貼身侍衛,只有護送重要人物才會離開,所以——」
伍迪加尼搖搖頭,打斷了她的話:「這只是推測。」但他的語氣已經不像先前那樣堅定。
「但有一試的價值。」薇薇安娜堅定地說,「請把這件事交給我,我有方法確認她的身分。只是需要時間。」
阿爾傑若有所思地說:「按照皇帝的性格,應該不會單純把她放在後宮……他一定另有打算。」
眾人談論著關於拉米亞的線索,蟄伏在宮殿內的沉重氣息終於稍微消散。
暮色漸漸籠罩著皇宮,但年輕國王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雙眼,終於稍稍恢復了神采,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
夜色降臨,薇薇安娜立於房間窗前,輕吻胸前的太陽徽記。
「姊姊,」她低語,「這次,換我來找妳了。請一定要等我。」
春季的夜風微涼,少女的祈禱,隨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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