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可的秋天來得陡峭,才九月底,寒氣已能滲入骨髓。窗外楓葉紅得極其徹底,像一場不顧一切的燃燒,不似東方秋意裏那種層層渲染的含蓄。
楊浩賢拉上窗簾,將這幅過於熾烈的畫面隔絕在外。
「浩賢,坐。」父親沒有抬頭,而是在斟那瓶從家鄉帶來的陳皮普洱茶。琥珀色的茶湯形成一道勻細的水柱,注入白瓷杯,水面平靜無波。
「學校那邊,論文的第二章進展如何?」父親將一杯溫度剛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資料收集中,框架差不多了。」楊浩賢回答得簡略。他熟悉接下來的流程。
「下個月約了陳律師。」父親忽然換了話題,語氣仍是那種處理事務性的平淡,「跑馬地那套小單位的手續,這次要簽完最後幾份檔,徹底了結。」
「嗯。」母親輕輕點了點頭,將一盤切好的月餅放到餐桌上。「總算要處理完了。拖了快一年。」
楊浩賢知道他們在說甚麼。祖父去世後留下的那套舊屋,移民前倉促委託,法律上的細枝末節一直懸而未決。下個月全家返港兩星期,核心日程便是這件事。
「浩賢到時候也一起去,有些檔需要本人在場。」母親看向他,語氣溫和,卻是不容商量的告知。「趁這次回來,多和你那些朋友聚聚,下次不知何時了。」
「我知道。」楊浩賢應道。他小口吃著月餅,甜膩感黏在口腔上顎。團聚是名義,處理未盡之責才是實質——在這個家庭裏,情感的連結常以具體事務為載體,清晰、高效,也令人窒息。日程緊湊,目的明確,如同一次精準的商務出行。
「除了成績,也要注意積累本地的人脈。」父親抿了口茶,繼續說道。
「這一年我帶你認識了不少華人企業家,今天是中秋佳節,你有沒有給他們發去節日問候?以後有需要的話,你甚至可以提前列一張清單,把他們的地址都羅列下來,該置辦的禮品就要提前準備。你已經不小了,你要學著建立自己的社交圈,這對你將來無論是留校還是進入本地機構都至關重要。」
餐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楊浩賢試圖尋找一個不顯得抗拒的話語去搪塞父親,但實在找不到。父親的關懷與指令,都以最高效的方式傳達,沒有任何辯白的空間。因此,他勉強從嘴裏擠出了一個「嗯」字。
父親點了點頭,未再深究。話題像平滑的鵝卵石,再次滾回「房產處置的稅務規劃」上。他端起茶杯,卻沒有立刻喝,目光在琥珀色的茶湯上停留了一瞬,彷彿那裏面沉澱著某種比陳皮更久遠的、無從說起的情緒。
窗外的月亮異常圓滿,清輝凜冽,毫無遮擋地潑灑在滿地可的夜空上,顯得冷靜而疏離。楊浩賢想起香港的月亮,總像是隔著一層氤氳的水汽,從密集樓宇的縫隙間掙扎著透出光來,帶著一種克制的、屬於市井的溫柔。
「今晚月亮倒是很亮。」母親似乎也注意到了窗外的景色。
「嗯。」父親應了一聲,並未抬頭,「亮才好,晚上出門安全些。」
晚餐在一種高效而規範的節奏中結束。楊浩賢起身幫忙收拾,母親接過他手裏的碗碟:「你去忙你的,我來吧。」她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極輕地按了一下,那是一個克制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觸碰,旋即鬆開。
回到房間,關上門。外界的聲響被隔絕,但一種被抽空後的寂靜迅速填滿空間。他靠進椅背,拿起手機,找到梁卓文的名字,直接撥了視像通話請求。
鈴聲空響了幾聲才被接起。畫面晃動了幾下,梁卓文有些困惑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他那張永遠堆滿書籍和紙張的亂糟糟的書桌。
「Howie?稀客啊。」梁卓文抓了抓頭髮,「大清早就給我打電話,甚麼事?」
「想打就打了,完全沒考慮時差。」楊浩賢笑了一下,「中秋快樂,大學者。沒有打擾你『皓首窮經』吧?」
「我這邊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梁卓文打了一個呵欠,「昨天晚上連個月亮影子都沒有,烏雲密佈,應景得很。」
兩人都笑了笑。一種老朋友之間才有的、卸下客套的鬆弛感,順著網路信號流淌過來。
「下個月我要回來辦點事,家裏有些手續要處理。」楊浩賢省略了具體細節。
「那可真是太好了!」梁卓文少有地開懷大笑道,「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中秋禮物。」
「怎麼了?你又寂寞了?」楊浩賢抿著嘴,盡量掩飾自己的笑意。
「最近經常一個人自言自語。前不久回看這個月錄製的《粵旦評》,才發現自己像個對著牆壁說話的傻瓜。仔細想來,身邊能夠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了。」
「那我給你推薦個好東西。」楊浩賢順勢拿起手機,「我最近在玩一個App,叫Delayed。玩法挺有意思,像電子漂流瓶。你寫一段話扔出去,系統為你隨機配對一個和你有共同話題的筆友,但對方的回復會有意延遲,可能幾小時,也可能幾天。」
「延遲?那不就沒辦法即時聊天了?」
「它就是故意這樣設計的。需要等待,像等一封舊時代的信。」楊浩賢解釋,「你試試吧,就當多了個情緒樹洞。」
梁卓文在屏幕那頭眯起眼睛,表情介於感興趣和懷疑之間:「你自己用過嗎?」
「用過。跟一個阿根廷人聊過兩句足球,跟一個日本人討論過新海誠。感覺不錯。」楊浩賢將App的頁面展示給梁卓文。
「我覺得挺適合你。你可以隱藏在一個網名後面,跟地球另一端完全陌生的人,說一些也許無法對身邊人講的話。反正彼此不知根底,即使不想回信也沒甚麼負擔。」
梁卓文一邊看,一邊低聲念叨:「那我叫『楊浩賢』行不行?」
「行,你叫『賴子謙』也行。」楊浩賢笑,「反正不會讓你露面,在那裏你可以是任何人。」
「說得跟神秘組織入會儀式似的。」梁卓文也笑了,但手指已經在屏幕上滑動,「好吧,看在是你推薦的份上,我就試試看。」
又閒聊了幾句近況,通話就此結束。房間重新被寂靜籠罩,但這寂靜與通話前不同,仿佛被剛才那段跨越太平洋的對話注入了一絲微弱的活氣。但這活氣卻又像一面鏡子,反而照出了周遭更深的空曠。他需要抓住一點確定的、屬於自己的東西,哪怕是陷入一片回憶之中。
楊浩賢重新坐到電腦前,一個念頭變得更加清晰而迫切。
「逸嶺中學 歌唱比賽 梁卓文 月球下的人」
他打開電腦,在搜尋欄裏,鍵入了這段文字。幾則年代久遠的影片跳了出來。他點開其中一則,似乎是當年的某位在校師生用手機錄製的。
畫面開始抖動,畫質粗糙,主持人串場的聲音甚至有些失真。然後,梁卓文走到了舞台中央。那麼年輕,白襯衫挺括得有些生硬。
前奏的鋼琴聲透過簡陋的錄音傳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期望飛上恬靜月球遙望每家的窗......」①
聲音出來了。緊繃,青澀,但異常乾淨,像被月光濾洗過。楊浩賢調大了音量。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十七歲的梁卓文。看著他在間奏時,深深地、幾乎貪婪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仿佛要把整個禮堂沉悶的空氣都吸入肺腑,去點燃接下來的歌詞。
有些時刻,就像被封存在時光琥珀中的飛蟲,連同彼時的光線、空氣的濕度、心跳的節拍,被完整地保存下來。你再也無法置身其中,卻可以隔著透明的壁壘,無數次地回望、凝視。
楊浩賢摘下耳機。滿地可的秋夜萬籟俱寂,只有暖氣管道在牆壁深處偶爾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的月亮,依舊圓滿、明亮,冷冷地照耀著這片依然陌生的土地。
註①:摘錄自李幸倪演唱歌曲《月球下的人》,由馮翰銘作曲/編曲/監製、林若寧填詞,收錄於李幸倪2016年音樂專輯《beG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