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回來後,每次回家,梁嘉恩都需要做一點心理建設——像潛水前調整呼吸頻率,把心跳放慢,好適應另一個壓力層。鎖匙早在掌心攥熱,指腹卡在齒痕裏,她卻遲遲沒插進鎖孔。
門內傳來母親的笑聲,隔著鐵門與走廊,聽不真切,像隔水聽到的聲音。還有碗碟輕碰的細碎聲響,挪動椅子的低啞摩擦。這些聲音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可以閉眼想像出屋內的畫面:母親在廚房和客廳間小步快走,圍裙帶子鬆了半邊;父親坐在梳化老位置,電視開著當背景聲。至於久未見面的弟弟梁卓文,大概在幫忙擺碗筷吧,但她也無法確定。
她深吸一口氣。鑰匙轉動,門開了。
「家姐回來啦!」梁卓文第一個抬頭,手裏還捏著四雙筷子,正往桌上分。他沒走過來迎接,語氣也平常,像她只是出門買了件東西。略顯寬鬆的灰色連帽衛衣,洗得發白的直筒牛仔褲,他的穿著與幾年前別無二致,就像是從過去穿越而來。
父親放下手機,戴上眼鏡,對女兒點了點頭:「回來啦。」三個字,沒有多餘修飾。他起身走向飯桌,順手把英超比賽的音量調低,整套動作流暢得像演練了千百遍。
「你怎麼還在扮嫩啊?」梁嘉恩朝弟弟的方向走過去。「馬上23歲了,還是一副學生樣。」
「你弟弟本來就是學生啊。」母親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雙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著,眼睛笑成兩彎月。「終於回來了,就等你開飯。」
梁卓文躲開姐姐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的頭髮剪短了?」
梁嘉恩下意識摸了摸後頸:「上個月剪的。」
「好看。」他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然後轉身去幫母親端菜。
餐桌很快擺滿。清蒸石斑冒著裊裊白氣,白切雞的骨隙凝著淺黃油脂,冬菇蠔油生菜的翠綠被醬汁浸得油亮,還有母親最拿手的蕃茄薯仔排骨湯——湯色清潤,蕃茄燉化後融成淺橘色的雲。每道菜的位置都有講究,像一幅反覆臨摹的油畫,構圖精準,色調溫和。
梁嘉恩沉默地咀嚼著,感覺到口腔裏熟悉的味道。母親在廚藝上並無天賦,更不擅長創新。這頓飯二十年如一日,連鹹淡都極少變化。好像這個家有一種隱秘的秩序,必須通過這些不變的菜肴來維繫。
「家姐。」梁卓文忽然放下筷子,「上個月十五號,你是不是也去崇德大廈了?」
問題來得太自然,梁嘉恩險些反應不及。她看著弟弟,他臉上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平實的關心。
「嗯。」梁嘉恩放下湯匙,「我也見到你了。」
母親看看梁嘉恩,又看看梁卓文,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許,「那地方魚龍混雜的,你們怎麼都往那裏跑?」
「找題材。」梁嘉恩沒有展開的意思,把話題輕輕放下,像把一枚用過的茶包擱在碟邊。「看了幾個地方,都不太合適。」
父親點點頭:「不要緊,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就好。」
又是這句。梁嘉恩垂下眼簾,用湯匙輕輕撥動碗裏的湯。她知道父親是真心說這句話的——在這個家,沒有人反對過她的任何選擇。去美國上學,他們支持;留在美國工作,他們也支持;突然決定回流,他們依然支持,甚至沒問一句「為甚麼」。所有的門都敞開著,她可以在任何一扇門前轉身離去,從不會被挽留。
開明,是否也是一種藉口?
她有時寧願他們反對。
「所以,你又去那裏做甚麼?」梁嘉恩問弟弟。
「你弟弟和葉教授在做田野調查。」母親幫弟弟做出了回答。
「說起這個,我上星期剛好買了一本葉教授的書。」父親突然接話,眼鏡片後的目光難得柔和。「只是沒怎麼看懂。」
全家人都笑了。這笑容是真實的,像終於在一幅臨摹太久的油畫上,找到一處尚未乾透的顏料。
梁嘉恩坐在原位看著四周,突然發現梳化旁邊多了一個儲物櫃。米白色的,不高不矮,剛好卡在梳化和牆壁之間的空隙,像是原本就長在那裏。回來一個多月了,她竟然才發現這一變動。
「這是甚麼時候買的?」她問父親。
「你媽媽嫌客廳太亂,所以又加了個儲物櫃,用來放一些雜物,像是堅果、茶葉之類的。」父親直直地盯著電視,只是用手隨意指了指身旁,「擺在這裏也不顯眼,正好可以把空間利用好。」
母親在這時起身,說去廚房看看糖水。一切恢復如常,彷彿剛才那段短暫的、觸及冰面下層的對話從未發生。
「沙拿入球了!」父親突然大喊,重新調高電視的音量,足球評述員的聲音再次填滿客廳。
梁嘉恩看著父親,嘴角那抹笑還未褪盡。她忽然發現父親老了,不是頭髮白了,而是動作慢了,像舊式唱機的轉速不經意調低了一格。
但她沒有把這份發現說出口。有些話雖然真誠,但顯得過於隆重。梁家的所有人都習慣把感情稀釋在日復一日的瑣碎裏,讓它淡到幾乎察覺不到,像是在考驗彼此的耐性。這個家並不缺少愛,但是愛得太安靜,安靜到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透明房間,隔著玻璃互相凝望,以為對方聽不見,便從不出聲。
糖水上桌,不出所料,是一碗紅棗薏米水。梁嘉恩捧起碗,溫熱透過瓷壁滲入掌心。
她喝了一口。甜度剛剛好,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好喝。」她說。
母親笑了,眼角的皺紋像展開的扇子:「好喝就多喝點。」
梁嘉恩點點頭,沒有告訴母親,她其實更喜歡少放一點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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