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割出一小塊慘白的矩形,照著梁卓文微微皺起的眉心。
他盯著螢幕上黃芷晴的IG 主頁,拇指懸在手機邊緣,遲遲沒有劃動。不是刻意的窺探,只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輕微的在意,像舌尖抵住一顆鬆動的牙齒,明知不該碰,卻總忍不住用舌面掃過那道縫隙。
頁面已經載入到兩個月前的內容,再往下翻,理應是那些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舊貼——和李韜在廣州時的合照、某家網紅咖啡店的打卡、兩張外出旅行的機票並排放在一起……但如今,那些曾經出現過李韜身影的照片,甚至是留言區所有李韜曾經留下的文字,都被刪得一乾二淨。
梁卓文退回主頁,重新載入一遍,依舊如此。
最新的一條貼文是昨天下午發布的,一張城市天際線的剪影,配文只有四個字:
「重新開始。」
留言區空蕩蕩的,沒有一個追問。或許別人看不懂,或許別人看得懂但選擇不問。梁卓文盯著那四個字,像盯著一扇虛掩的門,門縫裏透出一點光,卻怎麼也看不清門後的景象。
消失的照片、被刪除的留言、意味深長的貼文。這些蛛絲馬跡像散落的拼圖,在他腦海中拼出了一個結論。
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結論,也不知道該和誰分享這個結論。鄧俊熙、任凱琳、賴子謙、楊浩賢,甚至是他的家姐梁嘉恩,他們有了新的髮色、新的戀人、新的生活節奏、新的早餐習慣……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他還如同困獸般生活在這座囚籠之中。
他把手機扣在床上,望著天花上一條細微的裂縫。
曾家樂的床位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偶爾夾雜一兩句含混的夢囈。電腦早已自動休眠,待機指示燈像一隻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這種失眠他太熟悉了,熟悉的焦躁,熟悉的空虛,熟悉的混亂感。梁卓文翻了個身,枕頭被壓出一個凹陷。他又翻回去,用記憶棉的彈性消解內心的不安。
黑暗中,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您收到了一封來自新筆友的信件。」
不是IG的消息,這讓梁卓文頃刻間聚齊的焦慮稍稍得到緩解。他想起了與楊浩賢在中秋節那天的視像通話。下載 Delayed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儀式性的動作,用來回應楊浩賢的好意,而不是真的想用它。
此刻,他點開了它。畢竟沒有其他可以說話的人了。哪怕是延遲一些都好,反正延遲就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你好,陌生的收信人:
不知道這封信會送到誰手上,也不知道多久才會收到你的回信。但沒關係,反正這個App 的設計就是這樣。
我來自台灣雲林,一個喜歡浪漫電影、習慣聽歌過日子,也總是抬頭看天空和日落的女孩。聽起來很無聊,對吧?確實蠻無聊的。
但無聊不是壞事。無聊的時候,我會想很多事情,也在慢慢學習怎麼好好愛人,同時也好好愛自己。
不知道你對感情的想法是什麼?我相信感情是細水長流的,不是轟轟烈烈的刺激,而是在日常中慢慢靠近、彼此都安心的那種感覺。
寫這些不是為了得到什麼答案,只是覺得,如果能和某個人交換內心的想法,就已經是一件很溫柔的事了。
就這樣吧。第一封信,寫得太長可能會嚇到你。如果這樣的我,讓你有一點點想回信,那我會很開心。
祝你好眠(雖然不知道你收到這封信時是白天還是夜晚)。
Sabrina
信不長。梁卓文讀完一遍,停頓片刻後,又讀了一遍。不是因為有甚麼驚人內容,恰恰相反,這封信平淡得像一杯溫水。沒有抱怨,沒有傾訴,沒有那些深夜特有的情緒泛濫。
但奇怪的是,這封信讓他感到某種安寧。可能是它來自一個他可以完全陌生、完全不需要記住的名字。他不知道這個叫Sabrina的人是誰,不知道她長甚麼樣子,不知道她在那座他從未聽聞的城市裏,在為甚麼而煩惱。
但他知道那種被困住的感覺。他也知道那種想找一個人說話,卻不知道該對誰說的沉默。
梁卓文坐起來,靠在床頭。他盯著Sabrina的信件,又看了看黃芷晴面目全非的IG 主頁。兩件毫無關聯的事,在這一刻的黑暗中,卻奇怪地重疊在一起。
梁卓文盯著螢幕,拇指懸在回信按鈕上方,猶豫了很久。他想說點甚麼,就像這位Sabrina一樣把心事寫成字,投向渺渺的虛空,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可以隱藏在一個網名後面,跟地球另一端完全陌生的人,說一些也許無法對身邊人講的話。」梁卓文想起了楊浩賢此前對他的囑咐,他盯著「輸入筆名」的空白欄,想了很久。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輸入「Terence」,又刪除。輸入「梁卓文」,再次刪除。這些名字太真實了,真實到像把身份證貼在漂流瓶上扔進大海。
他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電影《羅賓漢》。那個在雪伍德森林穿梭的身影,和他完全是兩種人。羅賓漢會拔劍,會反抗,會為了素不相識的人劫富濟貧。而他自己,連發一條訊息給喜歡的女生都要猶豫三天。
但也許,在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他可以試著成為那樣的人。
「我是來自香港的Robin。很高興收到你的信。」
他沒有寫更多。沒有解釋為甚麼失眠,沒有回應那些關於無聊的感慨,沒有追問任何問題。因為他知道,如果在此時就寫下長篇大論的感嘆,會加劇他的失眠。
梁卓文把手機放回枕邊,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封信的最後一行還在腦海中浮動:「祝你好眠。」
他想,也許今晚真的可以睡得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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