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器行門口堆著紙箱,旁邊的藥房正在卸貨,送貨阿叔用肩膀夾著電話,另一手拖著手推車,嘴裏叼著根沒點燃的煙。黃芷晴看著這些,不覺得嘈雜,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心。廣州的街景也是這樣,只是那些街道她閉著眼都能走完,這裏的街道卻需要導航。
兩個月的時間,足夠讓陌生感從「刺眼」變成「背景」,卻還不夠讓它消失。每天早上醒來,她仍然還需要零點幾秒來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她在街口站了一會,拿出手機搜尋附近的咖啡店。時至今日,她還沒找到一家固定的落腳點——那種可以待一整個下午、老闆會記住你喝甚麼的店。在廣州時,她常去一家咖啡店,老闆是中年夫婦,每次去都會多送一塊曲奇。那種「被記住」的感覺,比咖啡本身更讓她安心。她想,也許該在這裏找一家這樣的店。
手機收到一則訊息,是梁卓文發來的,關於下次課堂討論的安排。這個人說話的方式總是帶著一點斯文,但又不至於讓人討厭。她想起上次在學院走廊遇見他時,就像兩個陌生人在會議室初次見面,和IG私訊裏的熱絡完全是兩個人。黃芷晴思索了片刻,決定索性將問題拋給這位熱心的本地朋友。
「嗨!你知道堅尼地城有哪些值得一去的咖啡店嗎?」
「不好意思,我對咖啡不太感興趣,幾乎從來沒去過。」梁卓文的訊息很快發來,「不過如果你只是想找個地方坐坐,我可以幫你查一下。」
「沒關係,我自己上網找靈感吧。」
地圖顯示,轉角有一家叫「VELA」的咖啡店,評價不錯,走路只需三分鐘。她跟著導航走進一條小巷,直至巷底,才看見那家店。招牌還在,但門上貼著白色公告,玻璃窗內蒙著一層薄灰。
她湊近看,公告寫著:
市況艱難,聚散有時。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liEqwEYiO
本店將於10月22日光榮結業。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Jz4IVt1C
衷心感謝每一位客人的支持與厚愛,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與您再見。
黃芷晴在門口站了幾秒,透過蒙塵的玻璃往裏看,隱約能看見空蕩蕩的店面,幾張倒扣的椅子疊在牆角,地上散落著裝修工具。陽光從巷子對面斜射進來,照在那些灰塵上,空氣裏有細微的顆粒在浮動。
她無奈地拿出手機,告訴梁卓文:「找到一家,但已經結業了。」
「哪家?」
「叫『VELA』。你之前聽說過嗎?」
「是我孤陋寡聞了。不過最近好像很多店都在結業。」
「嗯。」
她站在那裏又多看了幾秒。說不上為甚麼,可能是那張公告上的字——「聚散有時」。四個字,寫得工工整整,像是寫公告的人仔細斟酌過。不是「倒閉」,不是「執笠」,是「聚散有時」。好像這樣說,離開就會變得容易一些。
她轉身離開,走進一條橫街,人少了些。兩旁是舊式唐樓,下面開著五金店、雜貨舖和一間看起來開了幾十年的文具行。她的目光被一扇玻璃門吸引——門上的木牌刻著手寫的「Coffee」,字跡歪歪扭扭,但莫名有種真誠感。
她推門進去。店很小,只有四張桌子,兩張空著。牆上掛著幾幅黑白照片,都是舊時的街景。吧台後的老闆抬頭看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低頭沖咖啡。
黃芷晴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斜斜地切進來,在木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界。她點了一杯美式,然後拿出手機。
「剛發現了一家小店,看起來還不錯。」
「那就好。我也該向你請教請教,以後約人出來也知道去哪。」
「那你得先學會喝咖啡才行。」
「這個難度有點大。我從小就喝不慣。」
「那你平時都喝甚麼?」
「凍檸茶。」
黃芷晴的嘴角緩緩勾起,她沒有想到,這個人連飲品的偏好都帶著一種學生氣的執著。
「你今天忙些甚麼?」
「上午看了幾篇論文,現在在考慮節目的事。」
「新一期的?」
「嗯。但暫時沒想好主題。」
「你可以講講容祖兒,畢竟她是你的偶像嘛。」她打完這行字,又補了一句:「開玩笑的。」
「好建議。」梁卓文很快回覆,「但我已經講過太多次了,擔心會讓觀眾審美疲勞。」
「我還沒來得及把你們過去的節目看完。」黃芷晴發出了一個微笑的表情,「你上次說你的人生之歌是《任我行》,那麼你最喜歡的容祖兒的歌又是哪首?」
「《搜神記》。」
「這首歌對我有著很深的意義。四年前,Joey在紅館開演唱會。我那時的精神狀態很不好,胸口堵著一塊東西,吐不出來也吞不下去。後來和我一起做節目的兩位朋友陪我一起去紅館解悶。那晚她唱到這首的時候,我坐在看台上,看著全場觀眾合唱的場面,感覺心中淤積的血都慢慢化開了。」
黃芷晴沒有預料到他會說得這麼直接。這讓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大學宿舍聽《任我行》的那些夜晚,眼淚常常會莫名其妙地流下來。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有人幫她說出了她自己說不清楚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這並不是搪塞的話術,黃芷晴確實明白了一些事。她和梁卓文,大概都是那種需要把情緒拆開來想很久的人。不是所有話都能立刻說出口,不是所有感受都能立刻命名。需要時間,需要距離,需要一首歌反覆聽很多遍。《任我行》是這樣,《搜神記》或許也是這樣。
對話沒有繼續往深處走。梁卓文轉而聊起當年他在中學歌唱比賽時唱這首歌的故事。說起中學的事,他的語氣輕快了不少,即使隔著螢幕,黃芷晴都能幻想出此刻的他打字時眼神裏閃爍的光。
「那時我們有個策略。」梁卓文寫道,「我的兩位好朋友建議我臨時換歌,把這首歌提前到第二輪唱,結果真的晉級第三輪了。」
「後來呢?你最終拿冠軍了嗎?」
「沒有,還是輸給了Howie。不過能拿亞軍,我已經很滿足了,更何況還因此認識了他這樣的好朋友。」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梁卓文。是IG的通知,一個陌生的帳號按讚了她幾天前發的那條貼文。她點進那個帳號,頭像是灰色的,沒有任何個人信息。可能是誤點,也可能是某個窺探者。
咖啡喝完了。黃芷晴買好單,推開玻璃門,重新走進堅尼地城的下午。她又路過了那家已經關門結業的咖啡店。幾個月後,這個地方大概就會換一種樣子重新來過。她來到這裏,是為了告別過去,開啟自己的新生活。但兩個月以來,她逐漸發現,這座城市本身也在告別過去的自己。
整個下午,她都沒有想起過李韜。這大概是第一次,她可以連續幾個小時不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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