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時,楊浩賢被窗外刺眼的陽光晃了一下。這個月的滿地可已經下起初雪,即使有陽光,也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這裏的陽光卻直接得近乎粗暴,穿過機窗打在他臉上,讓他一時睜不開眼。
過海關、取行李、走出接機大堂……所有的路程楊浩賢都記得一清二楚,像是肌肉記憶。只不過,以前的他是「回香港」,現在是「到香港」。不過一字之差,但這兩個詞的距離,或許比兩座城之間更遠。
出發前的最後一餐時,父親又把那套建立人脈的理論講了一遍,楊浩賢同樣只回了一個「嗯」字。未來兩星期的日程被父母安排得很清楚,除了和律師以及少數親戚見面之外,剩餘的時間都可以自己決定。對於楊浩賢而言,他會面的人選很難另有其人。
「到了。」楊浩賢右手推著行李箱,用左手的兩根手指言簡意賅地將自己抵達的消息發給了梁卓文。
「你是誰?」梁卓文幾乎是在瞬間就回覆了他。
楊浩賢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他知道梁卓文不是真的健忘,只是在用他們習慣的方式,輕微地表達對老友歸來的喜悅。
楊浩賢沒有急著找他,而是在安頓好後,先去文化大學附近轉了一圈。他需要重新適應這座城市的速度——人們走路的速度、說話的速度,以及自動扶梯的速度。
最終,他走向了一幢斑駁的舊樓,即使電梯按鈕上的字被磨得看不清,他還是憑著記憶按下了五樓的「Corner」錄音室。
電梯門打開,走廊盡頭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只見梁卓文坐在咪高峰前,戴著耳機,正在調整坐姿。看見楊浩賢進來,梁卓文摘下耳機,沒有與他寒暄,只是隨手指了指旁邊那張空椅。
楊浩賢走過去,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椅子太矮了,他只能彎腰調整高度。放眼望去,錄音室的陳設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甚至是桌上擺放的紅館模型和紫色花框都依然完好無損。那個紅館模型是四年前三人一起去紅館後,梁卓文專門訂製的。那時他們三個人擠在這間小小的錄音室裏,為了一句歌詞的含義爭得面紅耳赤,也會因為某位歌手在演出時的不慎失誤笑得前仰後合。這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他腦中閃過,又迅速隱沒。
梁卓文點點頭,依舊甚麼話也沒說,直接遞給他一隻耳機。
楊浩賢戴上耳機,對著咪高峰輕咳了一聲。「直接開始?」他問。
梁卓文聳聳肩,「反正我也沒準備。」他直截了當地按下錄音鍵,紅燈亮了。
「Hello,各位朋友大家好,歡迎回到《粵旦評》。我是你們的老朋友Terence。今天我們請來一位特別嘉賓。離開一年之後,他終於想起回來看看我們了。」
楊浩賢向鏡頭前揮一揮手:「大家好,我是Howie。」
「這一年在加拿大怎麼樣?還有在聽廣東歌嗎?」梁卓文關切地問。
「有。但新歌聽得少了。」楊浩賢承認,「主要還是聽以前那些舊歌。」
梁卓文淺淺地笑了:「沒關係,反正你以前也是聽那些舊歌。」
「那麼,要不你先為我推薦一首新歌?」
「你來之前,我正好在聽一首新歌。」梁卓文說,「一位新人歌手唱的,叫《澀谷駅前等》。」
聽到這個陌生的歌名,楊浩賢無法做出反應,這不屬於他的歌單範疇。
「澤日生作曲的,你應該會喜歡。」梁卓文補充。
「沒聽過。」楊浩賢望向梁卓文,「甚麼時候發行的?」
「今天上午。」
錄音室安靜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了一陣猛烈的笑聲。
「你真是一個稱職的推介人。」楊浩賢指著梁卓文,用篤定的語氣說。
「這首歌寫的是東京澀谷的忠犬八千公像。」梁卓文低頭瞟了一眼筆記,念了一句歌詞:
「做遊客地標,讓每一位因為我等到所愛。」①
楊浩賢點點頭:「八千公,我知道。我看過那部電影。」
「其實寫日本的歌蠻多的。」他突然說。
梁卓文抬起頭:「比如?」
「比如《東京人壽》。」楊浩賢想了想,「還有《途經北海道》。」
梁卓文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有嗎?」
「差點忘了《再見二丁目》。」楊浩賢頓了頓,努力回想:「還有一首很舊的,《新宿物語》,林志美唱的,你不一定聽過。」
「確實沒聽過,這不是我的年代。」梁卓文從容不迫地說。
「也不是我的年代。」楊浩賢眨了眨眼,「以前小的時候,我父親經常會在開車時放一些老歌。久而久之就會唱了。」
「那你覺得為甚麼那麼多廣東歌都喜歡寫日本?」
楊浩賢想了想:「因為靚啊。北海道的雪景、京都的寺院、函館的夜景,這些畫面放進歌詞裏,就會很優美。」
「但香港也很靚啊。」
「因為還有另一個原因。」楊浩賢補充,「日本對香港來說,當然比加拿大近得多,但也夠遠。四五個鐘的飛機,好似去了另一個世界。這種距離感,適合寫一些……」
話剛講了一半,楊浩賢突然停住了。不是忘記要說甚麼。是那些詞彙突然全部消失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大腦像被甚麼東西層層纏住。他不知道這是時差帶來的疲倦,還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長時間地講過廣東話。語言像沙漏裏的沙,一點點從這端漏到另一端。但他沒想到的是,當他重新站在從小長大的地方,那些沙卻沒有漏回來。那些曾經信手拈來的詞語,此刻像躲在迷宮深處的老鼠。楊浩賢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他不敢看梁卓文,只是盯著咪高峰前方那團虛無的空氣。
「一些……講不清楚的東西。」他最終選擇了放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
梁卓文沒有看向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合上筆記本,直視著前方的攝影機:「沒錯,如果當年夕爺為Eason寫的是『誰能憑愛意要流浮山私有』②,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聽到這句話,楊浩賢笑了。那陣笑聲是真實的,不是禮貌,不是掩飾,是真的覺得好笑。他知道梁卓文是故意的,是想用一個荒謬的假設,將他從那段含糊不清的表達中輕輕撈起。現在,是時候用聰明的方式前往下一個話題了。
「既然講到了日本。」楊浩賢笑吟吟地說,「你之前是不是說過想看《秒速5厘米》?」
梁卓文似乎有些困惑不解:「我說過嗎?」
「當然說過。很久以前,我們聊《櫻花樹下》的那一集。」楊浩賢說。
「想起來了,你說這首歌就是受那部動畫啟發的。」
「你還沒看?」楊浩賢問。
「沒。」梁卓文搖了搖頭,「事情太多,忘了。」
「那你有空可以看看。」楊浩賢說,「節奏很慢。兩個小時下來,好像甚麼都沒講,又好像講了很多......」他愈說愈激動,像是終於找到自己擅長的領域。
聊了大概二十分鐘,梁卓文低頭看了一眼時間。他示意楊浩賢後,按下停止鍵,紅燈熄滅,兩人同時摘下了耳機。
「今天不錯。」梁卓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比我一個人對著牆說話好。」
「好久沒有這樣漫無目的地聊天了。只是不知道觀眾會不會喜歡?」
「能再次在節目裏看到你,他們就會很開心了。」梁卓文收拾好桌上的東西,背起帆布包,「走吧。請你吃飯。」
兩人走出「Corner」,走進夜風中。街上人還很多,稀疏的幾盞霓虹燈依舊照得整條街五顏六色。沿街的店鋪,楊浩賢還記得幾間。轉角那間冰室還在,但招牌換了;對面那間唱片行已經變成了藥房;曾經賣魚蛋的小攤,現在是一家亮著白燈的便利店。
楊浩賢走在梁卓文旁邊,腳步比一年前慢了半拍。走了一會,他突然向梁卓文說:「我們那棟樓好像沒甚麼變化。」
「拆又拆不掉,改又沒錢改,還能怎麼辦?」
楊浩賢笑了:「你這話說得像個議員。」
「議員絕不會這樣說話。」梁卓文說,「他們會說『我們將積極爭取改善社區設施。』」
兩人相顧而笑。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s2dfUv7y
註①:摘錄自林智樂演唱歌曲《澀谷駅前等》,由澤日生(Christopher Chak)作曲、林若寧填詞、傅丹斌/譚暢/澤日生編曲、澤日生/KENC監製,於2023年以單曲形式發行。
註②:歌詞原句為「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出自陳奕迅演唱歌曲《富士山下》。流浮山為香港一處地名。
ns216.73.217.12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