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斜斜地落下來,被球網切割成無數細小的菱形,投在鄧俊熙腳邊。他數了一下那些菱形——二十五排,二百四十多列,總共大概六千個吧。風一吹,球網輕輕晃動,菱形也跟著晃,數不清了。
他放棄了這個無意義的計數遊戲,轉而觀察球場裏的人。旁邊有一對穿著明黃色上衣的中年男女,女人的跑動明顯比男人多,男人大多時候站在底線,偶爾揮一拍,更多時候在喊「Nice shot」,當然,六成以上是在女人擊球下網之後喊的。倘若她的右腳能往後撤十厘米,並在擊球瞬間保持手腕固定的話,得分的機會恐怕會高一些。
鄧俊熙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得出這樣的建議,畢竟他從來沒接觸過網球。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yUuf4vfQj
三天前,當他收到梁卓文發來的邀約後,花了兩天時間觀看講解網球規則的影片,以及費達拿、祖高域、拿度等一眾網壇名將的擊球動作。看完這些,他稍微多了些信心,他唯一不明白的是,為甚麼比賽時,裁判會一直喊「Love」。
四點整,梁卓文出現了。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網球衫,白色短褲,手裏提著兩把球拍。走得很快,幾乎是跑過來的。他比上次見面時消瘦了一些,頭髮用心打理過,看上去用了不少髮膠。右肩背著一個黑色的運動袋,包的拉鏈沒拉好,露出一角白色的毛巾。
「TT!」梁卓文在十米外就喊他,舉起其中一把球拍晃了晃。
鄧俊熙點了點頭。這是他習慣的回應方式。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梁卓文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把球拍。鄧俊熙接過來,仔細觀察球拍的手柄。手膠的顏色是棕色的,纏得不太規整,有幾處疊得太多,邊緣微微翹起。他把球拍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從翹起的邊緣開始,一圈一圈,把手膠輕輕撕開。
「你在做甚麼?」梁卓文問,眉毛微微揚起。
「重新纏好。」鄧俊熙沒有抬頭,「不平整,握著不舒服。」
他撕得很慢,動作精準,像是在剝一個煮熟的雞蛋。梁卓文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只是把運動袋放在長椅上,拉開拉鏈,拿出一條白色的毛巾搭在椅背上。
兩分鐘後,球拍纏好了。鄧俊熙站起來,握了握,感覺手膠的紋路均勻地貼合在掌心。他滿意地點頭,用左手無名指輕輕抹掉右手虎口處沾到的一點細微的橡膠碎屑。
陽光很好,風不大,是打球的好天氣。梁卓文站在底線,開始熱身。他的姿勢很舒展,動作流暢,幾乎是一氣呵成。鄧俊熙站在他對面,單手捏著球拍,站得筆直。
「你打過嗎?」梁卓文一邊熱身一邊問。
「沒有。」
梁卓文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他叉著腰,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爍:「那你知道規則嗎?」
「我花了兩天時間,總算搞清楚了甚麼是『破發點』。」鄧俊熙說。
梁卓文的嘴角動了動,最後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好吧。」他強行擠出一絲善意的微笑,走到發球線附近:「我發球,你試著接,接不到也沒關係。」
梁卓文站在底線,拋球,揮拍。球飛過來,速度不快,角度很正,幾乎是對著鄧俊熙的球拍來的。
鄧俊熙看著那顆黃色的球飛近。他的大腦在做計算:軌跡是拋物線,落地點大約在自己前方一米五,彈起高度約到膝蓋上方二十厘米,擊球點應該在腰部高度,拍面應該稍微關閉,揮拍軌跡應該由下向上——
球從球拍旁邊飛了過去。拍面劃過空氣,甚麼也沒碰到。
「沒事。」梁卓文說,聲音很平靜,「第一次,正常。」
第二次發球。同樣的角度,同樣的速度。這一次,鄧俊熙的眼睛死死盯著球的軌跡,手腕下意識地調整了拍面的角度。拍框碰到了球,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球斜斜地飛出去,撞在圍網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梁卓文喊,「有進步,注意用拍面接球!」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鄧俊熙終於把球打過了網,雖然落點離界外線至少有兩米,但至少越過了球網。
「休息一下吧。」幾個回合後,梁卓文走過來,額頭的汗已經順著鬢角流下來。他拿起水瓶,仰頭喝水,喉結滾動。喝完,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臉,然後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鄧俊熙也走過來,坐在長椅上。他沒有急著喝水,而是從包裏拿出一本《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低頭讀起來。
梁卓文湊過來看了一眼封面。「你又帶了書?」他的語氣裏帶著笑意,但沒有嘲諷,「上次去石澳行山,你也帶了書。」
「今天必須帶。」鄧俊熙沒有抬頭,手指輕輕壓著書頁的邊緣,防止它翻回去,「今天是雙十一。」
梁卓文愣了一下:「有優惠?」
「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生日。」
梁卓文沉默了幾秒。鄧俊熙沒有抬頭,但能感覺到梁卓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種安靜的凝視。
「Sorry啊。」梁卓文忽然說。
鄧俊熙終於抬起頭:「為甚麼?」
「拖你來打球。」梁卓文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明顯不想打。」
鄧俊熙想了想。球類運動對他而言,確實不是甚麼享受。球每次飛過來的軌跡都不一樣,需要他即時計算、即時調整、即時執行。這很累,比他看一天書還累。他不知道如何讓身體聽從大腦的指令。大腦知道球應該怎麼接,但身體總是用自己的方式回應。
「但沒關係。」他說,「你想打就行。」
「你怎麼知道我想打?」梁卓文問。
「你對我發出邀請的時候,講話的語氣非常自然,時間地點都規劃得極其詳盡。證明這是你持續多年的生活方式。」鄧俊熙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接下來的句子:「只不過,你原本的球伴,可能今日不得閒。」
鄧俊熙低頭繼續看書。他不需要等待梁卓文的回應,他只是在陳述一個觀察。
「你也該看看杜翁的書了。」鄧俊熙把書翻到某一頁,遞給梁卓文。那是他此前用鉛筆畫過線的地方。
梁卓文接過書,低頭翻開。他的手托著書脊,另一隻手輕輕壓著書頁。陽光落在書頁上,照出那些鉛筆線的痕跡。
「『我越是愛整個人類,就越是不愛具體的人。』」他念出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以前聽說過這句話。」
「嗯。」鄧俊熙說:「但你可能也只聽說過這一句了。」
梁卓文笑了,是一種有些尷尬的笑,嘴角微微牽動,眼睛卻沒怎麼彎。
遠處那位穿明黃色上衣的那個女人終於發出一記好球,一時之間笑聲和擊球聲混在一起,隔著圍網傳來,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你媽昨天給我媽打電話了。」梁卓文忽然換了個話題。
鄧俊熙眨眨眼,目光移回梁卓文臉上:「聊甚麼?」
「不知道。」梁卓文聳了聳肩,「可能聊你們之前在英國的事吧。畢竟她們很久沒見過面了。」
鄧俊熙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手裏的球拍。他的手指沿著手柄輕輕滑過,感受那些細微的凸起,隨即突然站起身。
「還打?」梁卓文看著他,眼神裏有些驚訝,「你不是不想打嗎?」
「不想打也可以打。」
梁卓文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種笑比剛才真誠得多,眼睛彎了,嘴角的弧度也自然了。他站起來,從長椅上拿起球拍。
他們又站回底線。這一次,鄧俊熙的注意力比剛才更集中。他盯著球的軌跡,計算它的落地點,調整腳步,揮拍......
打了十幾分鐘,太陽又低了一些。球場的光線開始變暗,那些菱形的影子拉得更長,幾乎佔據了半個球場。鄧俊熙的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一些,額頭上也滲出了汗。
「累不累?」梁卓文問。
「累。」鄧俊熙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為自己做一次檢查,然後補充道:「但我的心跳、呼吸、肌肉,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梁卓文又笑了。那種笑,鄧俊熙已經開始熟悉了。
他們走回長椅邊,坐下。鄧俊熙從包裏拿出那本書,遞給梁卓文。
「你如有需要,我可以把它借給你。」
梁卓文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落在書的封面上。鄧俊熙看到他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然後他伸手,接過了書。
「我看看吧。」
梁卓文翻到書的扉頁,上面有一行鄧俊熙用筆寫的字,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他讀得很慢,像是在用嘴唇輕輕念出那些字:
「從這個精神王國的聖餐杯裏,祂的無限性給祂激起泡沫。」
「這是我三年前寫的。」鄧俊熙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擰緊:「那時剛讀完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覺得這句話和杜翁的思想有異曲同工之處。」
「太難懂了。」梁卓文抬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我沒有勇氣看下去。」
「不是沒勇氣,是沒契機。」
梁卓文愣了愣:「那今天是契機嗎?」
「可以是。」鄧俊熙想了想:「是一個『破發點』。」
「多謝你今天來。也多謝......你的書。」梁卓文微微晃了晃手裏的書,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書太沉了,他只能用兩隻手托著,拇指按在書頁的邊緣,輕輕地來回摩挲。
鄧俊熙沒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不用謝」太奇怪,「沒甚麼」也不對,還是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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