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暗得毫無預警。剛才還是一片灰白,轉眼就成了鉛灰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潑了一層墨。
梁卓文揉揉眼睛,發現檯燈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亮了一下午。燈泡周圍暈出一圈暖黃色的光,照著桌上那杯早上泡的、早已涼透的咖啡。電腦螢幕上,那篇關於戰後移民的論文始終停留在第一章。他已經盯著「身份認同」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這四個字開始失去意義,變成幾個陌生的筆畫。
他輕輕推開座椅,站起來。頸椎發出輕微的聲響,像老舊的門軸。
書架第三層那本《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書脊比其他書略厚一些——那是前天鄧俊熙借給他的,厚得像塊磚頭。那天在網球場,鄧俊熙把書遞過來時說:「你如有需要,我可以把它借給你。」梁卓文接過書,心想自己大概不會真的看。太厚了,太沉了,太難了。拿回臥室後,他順手塞進書架,再也沒碰過。
但此刻,鬼使神差地,他把書抽了出來。封面有些磨損,書頁泛黃,散發著舊書特有的氣味——紙張、灰塵,還有一點潮濕。他隨手翻了幾頁,在某處看到一行小字,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唯有作為審美現象,此在和世界才是永遠合理的。」①
看這筆跡,應該是鄧俊熙多年前讀的時候寫的。梁卓文盯著那行字,試圖理解它在說甚麼。他想起了書中那句著名的「愛具體的人」。這兩句之間,好像隔著甚麼,又好像指著同一個方向。他不知道,只是覺得它們放在一起,有種奇怪的張力。
手機震了。
「您收到了一封來自Sabrina的新信件。」
梁卓文合上書,拿起手機。檯燈的光映在螢幕上,把那封信的開頭照得發亮。
Heyyy Robin:
很高興能再次收到你的信。最近香港的天氣應該轉涼了吧,不知道你失眠的情況緩解了嗎?
突然很想問你一個很私人的問題:你覺得自己有真正愛過一個人嗎?還是那其實更多只是迷戀而已?最近我一直在思考這兩者的界線。我覺得現在大多數人擁有的或許都只是迷戀,但真正的愛,應該是看清了對方所有的不堪和缺點後,依然選擇接受並與之共振。
聽起來很蠢對不對?都二十幾歲了,還問這種問題,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同樣不知道的是,那些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人,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是運氣,還是努力?是需要找到對的人,還是需要學會成為對的人?我以前以為只要真心就夠了,後來才發現,勇氣可能比真心更稀缺。
Sabrina
他讀完一遍,停頓片刻,又讀了一遍。
在第二遍時,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沒留意的細節:「看清了對方所有的不堪和缺點後,依然選擇接受」——這句話裏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像是親身經歷後的體悟。他想起Sabrina在第一封信裏說過,她在「慢慢學習怎麼好好愛人,同時也好好愛自己」。當時他沒多想,現在看來,那些話背後或許藏著故事。
前幾次回信時,梁卓文很謹慎,短短幾行,幾乎稱得上敷衍。那時他不確定自己為甚麼要回信,只是覺得,那個說「祝你好眠」的陌生人,值得一個真誠的回應。但這一次,面對這些關於愛與迷戀的追問,他沒有感到煩擾,反而被一種奇異的分享慾望抓住了。
他坐回椅子裏,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窗外已經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個模糊的、輪廓不清的人形。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後他開始打字。
你好:
儘管每次收到你的信都需要等待好幾天,不過我已經開始熟悉這裏的節奏了。
最近我的一位朋友向我推薦了一本書。我還沒有讀完,不過書中有一段話,或許可以回答你問我的這些問題——至少是部分問題:『在世上人人都應該首先愛生活』。不是愛生活的意義,是愛生活本身。我猜,那些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人,他們可能只是學會了在漫長的日常裏,一次又一次地選擇對方。
至於迷戀與愛的區別,我同意你的觀點。我也覺得真正的愛是能夠接納對方的缺點。並且我還覺得,真正的愛是能夠接受對方不愛自己——這可能是最難的部分。迷戀更像是一種佔有,想要把對方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但愛或許是,即使對方不屬於你,你依然希望她過得好。
說實話,我到現在為止都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正愛過某個人。我不知道自己經歷的那些,究竟是愛,還是迷戀的某種變體。有時候我以為自己懂了,但過一段時間又發現,其實甚麼都不懂。
不過作為香港人,我很樂意為你推薦一首我很喜歡的廣東歌——林家謙的《時光倒流一句話》,講的是一個人希望時光能夠倒流到告白的那句話以前,以便能夠收回告白的話語,繼續在她身邊成為她的『另一種男朋友』。我想這大概就是愛的一種表達吧。
歌詞中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台詞若講錯了,已被沾污的友誼恐怕不易,再清洗,回頭又死守那良朋位置。』②或許你不一定能聽得懂這首歌,但它應該會為你帶來一些別樣的音樂體驗。
手指繼續在螢幕上移動,在信的末尾,梁卓文習慣性地打出「Ter」——
他突然僵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梁卓文盯著那三個字母看了兩秒,像盯著一個差點踩空的台階。在寫信時,他已經刻意地回避了所有與真實世界相關的信息,甚至分享了一首他從未在《粵旦評》中推介過的歌曲。但在信的結尾,他還是差點暴露出了那個完整的、真實的自己。
「真實」是一種肌肉記憶,壓抑得越用力,越可能在某個鬆懈的瞬間溢出。好在,他及時縮回了安全的軀殼。
他深吸一口氣,一個一個刪掉那三個字母,重新輸入「Robin」,之後點擊發送。
手機螢幕暗下去,房間重新陷入寂靜。他靠進椅背,心臟還在以一種不正常的節奏跳動。關於愛情,他剛剛寫下了一大段話,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甚麼。至於那些沒有寫出來的東西,像房間裏的灰塵,在檯燈的光束裏靜靜浮動,無處不在,卻難以觸碰。
今晚大概又會失眠。但沒關係,至少剛才那幾分鐘,他說了點真話。雖然是對一個陌生人說的,雖然用的是虛假的名字。
註①:摘錄自尼采《悲劇的誕生》。
註②:摘錄自林家謙演唱歌曲《時光倒流一句話》,由黃偉文填詞、林家謙作曲/編曲、許創基/林家謙監製,於2020年以單曲形式發行,後收錄於林家謙2021年音樂專輯《S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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