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店藏在一條橫街的盡頭,門面窄得容易錯過,招牌褪成灰白色,只有門框上掛著一串風鈴,有人推門時會叮噹作響。
黃芷晴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她不確定是不是這裏——梁卓文只發了位置,沒說店叫甚麼名字。但風鈴聲從門縫裏漏出來,細碎而清脆,在十一月微涼的風裏顯得有點突兀。
她推開門,店裏比她想像的要深。兩排黑膠架從門口延伸到盡頭,中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燈光是暖黃色的,但不夠亮,架子的深處隱沒在昏暗裏,像一條通往過去的隧道。收銀處沒有人,只有一張空椅,椅背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空氣裏有紙張和塑膠陳年後的苦味,不刺鼻,只是提醒你這裏的東西都有一些年頭了。
牆上貼著褪色的演唱會海報。黃芷晴一眼認出最左邊那張——陳奕迅的《Moving On Stage》,她在廣州的二手市場見過同款,當時她猶豫了沒買,後來再也沒見過。旁邊貼著張學友的《雪狼湖》,封面上的他有著堅毅的眼神,還未曾顯露出太多歲月的痕跡。
黃芷晴往裏走了幾步,鞋跟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放慢腳步,像是怕驚擾這份城市中難得的平靜。架上的唱片分門別類擺放著——廣東歌、國語歌、爵士、電影原聲......甚至專門將聖誕歌曲分為一類。她在其中隨手抽出一張,封面有點舊,邊角磨白,但保存得還算完整。封面上的人長得很像蒙娜麗莎,但卻留著厚厚的鬍鬚,顯得有些滑稽。旁邊印著幾個大字:「林子祥 最難忘的你」。
她把唱片塞回去,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半,她看見梁卓文站在盡頭背對著她,正低頭翻看甚麼,完全沒聽見她進來。他穿著那件她見過幾次的深藍色衛衣,肩膀微微弓著,手指在一排唱片封面上慢慢劃過,像是在挑,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挑。
梁卓文終於轉過身,看見她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得體的笑容。
「剛到。」黃芷晴走過去,「你在找甚麼?」
「謝安琪的《KONTINUE》。」他說,「這張已經絕版了,我每次去唱片店都會找,到現在都沒找到。」
他往後走了兩步,指著另一排說:「這邊是本地歌。你想要甚麼可以告訴我,我幫你找。」
黃芷晴跟過去。離她最近的架上大多是老歌——許冠傑、關正傑、鄭少秋......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她隨手抽出一張,封面上的人穿著寬大的西裝,髮型是八十年代特有的蓬鬆。
黃芷晴看著這些唱片,忽然想起一個詞——「B-Side」。這是她不久前剛學會的概念:黑膠唱片的A面是主打歌,B面是那些不一定流行、但往往更有意思非主打。聽B-Side的人,要麼是真愛,要麼是無聊到願意冒險。
她不知道梁卓文屬於哪一種。但她知道自己屬於哪一種。
「你小時候聽這些嗎?」她問。
「我父親聽。」梁卓文說,「他車裏永遠只放兩個人的歌,一個是張國榮,一個是關淑怡。我小時候覺得好悶,現在反而覺得......他很有品味。我時不時會懷念那時候。」
「懷念甚麼?」
梁卓文想了想。「懷念那時候不用選。車裏放甚麼,我就聽甚麼。」
黃芷晴把唱片放回去。她明白他在說甚麼。選擇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選。來香港之前,她在廣州也這樣——打開音樂App,面對幾千萬首歌,最後往往還是聽那些聽了幾百遍的舊歌。
「那你現在怎麼選?」她問。
「看心情。」梁卓文說,「或者看別人推薦。比如你上次說《失憶蝴蝶》,我就回去重聽了。」他說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
她沒接話,轉身走向另一排架子。梁卓文跟在後面,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
走到盡頭時,她看見一張唱片斜靠在牆角。上面用白色筆寫著幾個字,筆跡潦草,看不清是甚麼。
「這張應該是——你『女神』的?」黃芷晴蹲下來湊近看,封面上的女星只露出半張臉,但她還是憑著記憶拼湊出了完整的模樣。
梁卓文也蹲下來。兩個人擠在狹窄的走道裏,肩膀幾乎挨著肩膀。
「還真是。」她舉起這張名為《A Time For Us》的專輯,遞給梁卓文。
「不。」梁卓文糾正她,「我只是她的歌迷,不是教徒。」
「上次你還說你曾經被她的歌拯救過。」黃芷晴站了起來。
梁卓文也站起來,臉上有一種被抓住的表情,但不是難堪,更像是一種私人日記被公開宣讀的無奈。
「那次是特殊情況。」他說。
「特殊情況也是情況。」黃芷晴說,「承認自己喜歡甚麼人,沒那麼難。」
話說完,她才意識到這句話可能有點重。但梁卓文沒有顯得被冒犯,他只是認真地看著她,像是在確認甚麼,那眼神讓她有一瞬間的慌亂。
店裏很安靜,偶爾有客人推門進來,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幾下,然後又消失在門外。黃芷晴繼續翻著架子,梁卓文回到剛才的位置,繼續盯著那張唱片。
過了很久,梁卓文忽然開口。
「Eason在紅館的演唱會,明天就要開票了。」
「對。」黃芷晴抬頭問,「怎麼了?」
梁卓文把唱片放回架上,轉過身來面對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黃芷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櫃架邊緣輕輕摩挲,來來回回,像在做甚麼心理建設。
「沒甚麼,你想去看這場演唱會嗎?」
「當然了,我已經期待很久了。」
「太好了。」他說,「那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如果你願意的話。」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篩選,確保不會越界。黃芷晴看著他,就像看到一張塵封的黑膠唱片,儘管沒有開封,但她已經感受到了B-Side裏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話是甚麼,她不確定,但她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好。」她說,「不過我那些廣州的朋友可能也想過來看,我先問問,然後再給你答覆。」
這不算答應,也不算拒絕。只是一個台階,讓兩個人都可以安全地站在原地。
梁卓文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他轉身繼續翻唱片,動作比剛才自然了一些。黃芷晴也繼續看架上的黑膠,但心思已經不在那些封面上了。
店裏的燈忽然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黃芷晴抬頭看,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這店開了多久了?」她問。
梁卓文想了想。「至少十年以上了,我中學時就常來。老闆認得我,但從來不跟我說話。」
黃芷晴轉過頭,發現收銀處多了一個男人,他看上去至少五十歲,正戴著眼鏡看報紙,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
「你還想在這裏待多久?」梁卓文問。
「甚麼?」
「我是說,今天。」他說,「你還有別的事嗎?」
黃芷晴想了想。論文要看,但可以晚一點再看。雪櫃裏沒甚麼吃的,但可以晚一點再買。她沒有甚麼非做不可的事。
「沒有。」她說。
梁卓文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兩個人繼續在店裏轉著,偶爾拿起一張唱片看看,偶爾交換一兩句關於某張唱片的閒話,但甚麼也沒買。
臨走前,黃芷晴在收銀處旁邊看見一張手寫的海報,邊緣已經泛黃。上面寫著:「本店可代客尋找絕版唱片,不收定金。」
她看了很久。
「你想找甚麼唱片?」老闆終於從櫃檯後面抬起頭。
黃芷晴想了想。「謝謝,暫時沒有。」
老闆點點頭,又低下頭去看手裏的報紙,像是這個回答已經聽過幾千次。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