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距離曼城與利物浦的比賽還有一個小時,酒吧門口已經排起小隊。幾個不同膚色但同樣穿著紅色球衣的中年男人聚在垃圾桶邊吸煙,用口音各異的英文討論即將到來的冬季轉會窗。煙霧緩緩上升,像某種緩慢的、沒有目的的舞蹈。
一陣風吹過來,撩起了任凱琳銀色的短髮,在利物浦主場球衣的映襯下,顯得鮮衣怒馬。這身打扮從出門時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她早就不在意了。
隊伍開始入場。她戴上髮帶,跟著人群走進酒吧。牆上掛滿了利物浦的隊旗、謝拉特的海報以及「You’ll Never Walk Alone」的圍巾。空氣裏混著啤酒、薯條和汗的味道。電視的聲音、人聲、杯子的碰撞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嗡鳴,像蜂群在遠處振翅。任凱琳已經習慣了這種噪音,甚至覺得它比寂靜更讓人安心——在寂靜裏,你總會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找了個離螢幕近的圓桌,霸好四個位置,叫了一杯啤酒。
沒過多久,那幾張熟悉的面孔就依次前來。
最前面的是梁卓文,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裝,手裏提著一個帆布袋。他身後的曾家樂戴著眼鏡,穿著深藍色的衛衣,比中學時圓潤了些,但走路的姿勢沒變,還是那副乖張的步態。再定睛一看,緊跟其後的竟然還有楊浩賢。他穿著深灰色的外套,比記憶中瘦了一點,但身形還是那樣高大。他正抬頭打量牆上的隊旗和橫幅,用一種參觀博物館的神情。
任凱琳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上一次見他,或許還是去年夏天的事,在他即將移民的時候。她和楊浩賢始終沒有真正熟絡過,但能通過梁卓文的轉述,互相知曉彼此的存在。她不明白他為甚麼會回來,大概每個離家太遠的人,都需要一些東西把自己錨定在原地吧。
梁卓文的目光終於找到了她,他抬起手,加快腳步走過來。「想不到你來得這麼早!」
任凱琳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用杯子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都喝甚麼?」
「有無酒精的嗎?」梁卓文小聲詢問。
「『梁教授』,你已經不是小朋友了。」任凱琳一字一頓地說著,像是在教育一個晚熟的弟弟。
曾家樂在她對面坐下,有點拘謹地笑了笑:「好久不見。」
「你竟然敢來啊?」任凱琳仔細打量著這位久未謀面的中學同窗。也不知這位曼城球迷是有多厚的臉皮,才敢在今天堂而皇之地走進這家利記球迷的專屬酒吧。
「你還真把他叫來了?」她指著曾家樂,向梁卓文發問。
「我是來當臥底的。」曾家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一點如釋重負。大概他也在擔心見面會尷尬,但這份涇渭分明的冷淡態度,反而讓他自在了些。
楊浩賢上前幾步,對任凱琳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她說,「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上個星期。我過幾天就要回滿地可了。」
「這麼快?」
「嗯。家裏有事要處理。」
楊浩賢沒有細說,任凱琳也沒追問。她不了解他,但她能夠想像他的心境,不是過客,但也算不上歸人。
「你怎麼換顏色了?」楊浩賢突然向她發問,「之前好像不是這個顏色。」
「上半年開始染的。」任凱琳指著自己的銀髮,「很合適吧?」
「配上這身紅衣戰袍,再合適不過了。」梁卓文恰如其分地插話,避免了這場對話潛入更深的冰面。
比賽開始。前二十分鐘踢得很快,雙方都在試探。酒吧裏的氣氛逐漸熱起來,每逢利物浦隊員拿球推進就有人大聲歡呼,相反,輪到曼城隊員控球時,就會發出刺耳的噓聲。當利物浦門將艾利臣不慎失誤時,甚至有人氣得拍桌怒吼。任凱琳一邊喝酒一邊看球,偶爾轉頭看看曾家樂——畢竟這位坐在利記球迷之間的「臥底」,即便看到曼城進攻也不敢出聲。
「爽嗎?」任凱琳靠在椅背上,挑釁地問。
「你等著。夏蘭特會解決你們。」曾家樂用幾乎難以聽清的微弱聲調,說出了這句豪言壯語。
第二十七分鐘,夏蘭特果然打開記錄,打入了他在英超的第50個入球。曾家樂本能地想站起來,剛起了一半就停住了——周圍全是面如死灰的利物浦球迷。他尷尬地舉著雙手,不知道該不該放下。
任凱琳看著他滑稽的動作,差點把嘴裏的啤酒噴出來。
「隨意慶祝,」她說,「沒人會罵你。」
「旁邊都是你們的人,我哪敢輕舉妄動?」曾家樂悻悻地坐下,但嘴角是翹著的。
「換作是我,我就會慶祝。」任凱琳擠出一陣冷笑,「人哋屌鳩我,我咪屌返佢囉。」
聽到這句話,身旁的梁卓文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短暫而強烈的狂笑,「我好久都沒有聽過如此酣暢淋漓的粗口了。」他盡力捂住裂開的嘴,生怕被身旁的紅軍球迷誤解。
看到這裏,楊浩賢也忍不住笑了,聲音很輕,像是從鼻腔裏漏出來的一點氣音。
「你們......經常這樣聚嗎?」他突然開口。
任凱琳愣了一下:「不算經常。」她用眼睛迅速掃過四周,「偶爾吧。」
楊浩賢點點頭,沒再說甚麼。那語氣像是在確認某種他已經失去的東西依舊存在。
上半場結束。任凱琳準備再去買一杯啤酒,餘光看見梁卓文低頭看手機,眉頭緊皺。
她停下了腳步,像等待開球的哨聲一樣,等待著梁卓文的開口。
梁卓文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抬頭對任凱琳耳語:「那個女生,她剛才發訊息來了。」
任凱琳重新坐下。她心裏有甚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水面上被風吹出的第一道漣漪,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散了。不用過多介紹,她知道「她」是誰。那種刻意壓低的聲調,那種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篩選的謹慎,幾乎是在明確地宣佈「她」的身份。
「她說,」梁卓文頓了頓,「她有個高中同桌也想去紅館。」
酒吧裏的噪音還在繼續——有人在大聲爭論達雲紐尼斯的射門,有人在預測高普接下來的戰術變化——唯有這張小桌處於異常的平靜。
「所以?」
「所以她們一起去。」他說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那你呢?」
「剛才已經買好票了,視野不錯。」他笑了笑,那笑容像是從某個很遠的地方搬過來的,但搬運的過程中磕掉了一些棱角,因此看起來不太完整。
「這還不好?可以專心聽歌了。」
梁卓文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任凱琳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用下巴指了指牆上那條球迷圍巾。
「一個人又有甚麼關係?」她說,「你又不是真的一個人。」
「You’ll Never Walk Alone.」
念出這句話時,就連任凱琳本人都有些想笑。但她知道,這句話從她嘴裏說出來,比任何安慰都重。因為它不是安慰,而是陳述,是這間酒吧裏每個人都熟知的一句口號,也是所有利物浦球迷的人生格言。
梁卓文看著她,低下頭又笑了。那笑容中既有真誠的感謝,恐怕也有一絲嘲諷的意味。畢竟對他這樣出口成章的人而言,絕不會淪落到用一句球迷的口號來充當療愈的利器。
「你們在聊甚麼?」曾家樂在旁邊思量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
「聊你聽不懂的事。」任凱琳站起來,輕微地推開曾家樂,「我去買酒。」
走出幾步後,她突然忘記了自己為甚麼站起來。是真的渴了,還是想暫時回到一個球迷的身份?梁卓文是那種習慣把情緒折疊整齊再收起來的人,偶爾露出一角,也會立刻撫平。但最近半年,她注意到那些折痕越來越藏不住了。他變得沉默,變得猶豫,變得會在某個瞬間突然走神,像是被甚麼東西從現實裏短暫地拽了出去。
她端著啤酒往回走的時候,看見梁卓文正跟楊浩賢說著甚麼。楊浩賢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表情平淡但專注。兩個人坐在一起,明明是多年的朋友,卻莫名有種客氣,像是兩個在不同時區生活太久的人,需要重新學習同一種語言的節奏。
下半場開始。利物浦明顯加強了攻勢,但曼城的防線依然穩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酒吧裏的氣氛越來越焦躁。每次進攻未果,都有人發出嘆息;每次球證的判罰對利物浦不利,都有人破口大罵。
直到第八十分鐘,阿歷山大阿諾特接應沙拿傳送,快腳一射破網,整間酒吧瞬間炸開——歡呼聲、口哨聲、拍桌聲、歌聲混成一片,有人把圍巾舉過頭頂轉圈。任凱琳也從椅子上跳起來,哪怕半杯啤酒灑在手上也顧不上擦。酒興已至,這粒入球更點燃了任凱琳的激情,她開始變得興奮起來,甚至一把扯下了頭上的髮帶,像球迷揮舞圍巾一般,用指尖肆意旋轉。然後轉身對著曾家樂,像螢幕中的阿諾特一樣,做出了閉嘴的手勢。
楊浩賢在旁邊笑出了聲。這次不是氣音,是真的笑了。
梁卓文坐在旁邊,沒有跟著歡呼,只是安靜地看著螢幕,右手一直在轉桌上的冷飲杯,轉了一圈又一圈,杯底在木桌上畫出一個個嵌套的圓。
剩下的十分鐘,誰都沒能再入球。補時階段,夏蘭特的一次頭槌距離入球僅有一步之遙,還是把任凱琳驚出了一身冷汗。終場哨響,1比1。沒有輸家,也沒有贏家。這間酒吧裏的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入球,等一個答案。但今天,他們暫時得不到答案。
「握手言和。」梁卓文說,「皆大歡喜。」
「歡喜甚麼?」曾家樂大力擺動著手臂,對眼前的三位朋友說,「我們被追平了。」
「我們?」任凱琳挑眉,「這裏有誰和你是『我們』?」
曾家樂愣住了,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身處敵營,臉色旋即漲紅。
酒過三巡後,人說出的所有話或許都是一場無心之語。任凱琳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散的,只知道最後離開的時候,梁卓文衝在最前面,幫她推開了酒吧的門。
夜風吹過來,酒醒了大半。任凱琳回頭看了一眼,暖黃色的光從屋內漫出來,在地上鋪成一片薄薄的光毯。她摸了摸口袋,指尖觸到空蕩蕩的布料,才發現髮帶不見了,大概是剛才慶祝的時候甩出去的。沒關係,反正她也不是很需要。但倘若真正重要的東西丟了,她是不會這樣若無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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