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旅程,地圖上沒有標出起點與終點。你只是反復途經某個坐標,在晨光與暮色的撕扯間,學會用沉默丈量歸屬的厚度,直到某天發現,自己竟成了一座移動的界碑。
鬧鐘響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
賴子謙摸索著按掉鬧鐘,指針精準地指向六點。天還要過一個多小時才會亮,街上的早餐車才剛剛推出,整幢樓醒著的人不會超過十個。他的身體已經比大腦先醒來——手伸向鬧鐘的動作、掀開被子的力度、腳踩進拖鞋的角度,都像是被重複了太多次的程序,不需要思考就能執行。
他沒有賴床。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錯過一班車,後面的所有時間都會往後推,像多米諾骨牌,一著不慎,全盤皆輸,這個道理他在六年前就學會了。
客廳裏沒有開燈,桌上留著一碗白粥和一碟榨菜,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是媽媽的筆跡:「用微波爐熱一下。」他端起碗,確實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懶得熱,三口喝完,把碗放進水槽。
書包昨晚就收拾好了,放在門口。他拎起來掂了掂,比小學時重了不少,裏面裝著嶄新的筆記本,還有一支爸爸送的鋼筆。他不太會用鋼筆,但爸爸說中學生應該用鋼筆,寫字才有樣子。
他不知道中學生有甚麼特別。無非又是過兩次關、坐很久的車,以及在一個陌生的學校找到自己的課室。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很安靜,電視關著,茶几上的煙灰缸裏有兩個煙頭,昨晚的。
電梯在一樓打開,一陣熱風灌進來。街上沒甚麼人,只有幾個穿橙色工服的清潔工人,推著三輪車慢慢走過。遠處的高樓亮著零星的燈光,像一座還沒有完全醒來的城市。巴士比預定時間晚了三分鐘。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到口岸時,天已經亮了。過關的人排成一條長隊,大多是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學生,穿著不同學校的校服,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有人戴著耳機聽歌,有人低頭寫著字,有人靠著欄杆打瞌睡。整個口岸就像一套運轉中的機器,每個人都是其中的一個齒輪,按部就班地向前移動。
賴子謙排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是他不認識的人。他把通行證從褲袋裏拿出來,塑膠封套已經被體溫捂熱,邊角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他看見前面一個女生的校服和他一樣穿著白色的襯衫,左邊口袋上繡著逸嶺中學的校徽。他想打個招呼,但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
提示音一遍遍重複,像某種機械的咒語。賴子謙每天都從這裏過去,又會以同樣的方式從這裏回來。那張小小的通行證,見證著屬於他的雙城記。一位不久前剛從香港旅行回來的阿姨告訴他,她剛來到香港時,覺得自己好像穿越到了一部港產片。賴子謙沒有聽懂這句話,或許他自己就是這部電影裏的一個路人。
巴士停在口岸外面的停車場。他上車的時候,車上已經坐得幾乎滿滿當當。他勉強找了個後排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在腿上,兩隻手搭在書包邊緣。
「這個位置有人嗎?」
一個女生站在過道裏,背著和他差不多大的書包,手裏還提著一個布袋。她的校服和他一樣,只是領帶系得比他整齊很多。她的頭髮紮成一條馬尾,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綁著,幾縷碎發落在耳邊。
「沒有。」他說。
女生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腳邊,布袋抱在懷裏。她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開視線。他也不知道該說甚麼,於是繼續看著窗外。車開得很慢,或者說,時間在這種時候總是走得很慢,像被甚麼東西拖著,一步一挪。
「你也是中一?」女生突然開口。
賴子謙轉過頭。「嗯。」
他等著她繼續說甚麼,但她沒有。她又低下頭,開始擺弄布袋的帶子。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書包上掛著一個鎖匙扣,是一隻米白色的卡通狗,看起來用了很久,邊角有些磨損。
「你也是一個人?」
「嗯。」
她沒再說話。車裏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偶爾的顛簸聲。偶爾也會有一兩個大人小聲打電話,但隔得太遠,聽不真切。窗外掠過一片又一片的風景,他認得出那些地方,但從沒去過,也不知道它們叫甚麼名字。賴子謙希望這些地方愈少愈好,這樣他至少可以多睡一會覺。
「你叫甚麼名字?」女生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裏拉回來。
「賴子謙。」
「我叫高思敏。」她說完,從布袋裏拿出一個麵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他。「我媽早上做的。」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來。麵包還是溫的,帶著一點奶香。他咬了一口,很軟,比早餐店買的甜一些。
「謝謝。」他說。
「沒事。」她自己也咬了一口,臉頰鼓鼓的,「我媽說第一天上學要吃好一點,不然會緊張。」
「你緊張嗎?」
她想了想,咽下麵包。「有一點。你呢?」
「我還好。」
他們沒再說話,他繼續看著窗外,但餘光裏能看見她坐在旁邊,低著頭,一點一點地吃著麵包。她的側臉很安靜,像這條路上所有他見過的風景一樣安靜。車經過一段隧道,窗外的光線暗下來,玻璃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他看見自己的臉,也看見她的,但誰都沒有轉頭。
隧道很長,車裏的燈沒有開,只有儀表板上的光。黑暗中,他聽見她小聲哼了一句甚麼,旋律很輕,像是不自覺地從喉嚨裏漏出來的。他聽不清是甚麼歌,但那調子讓人安心。
車出了隧道,光線湧進來。她停止了哼歌,轉頭看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甚麼歌?」
「不知道名字,」她搖頭,「我媽經常唱,應該是老歌。」
窗外開始出現樓房,賴子謙知道再過十分鐘就要到學校了。他認得出那些招牌,認得出那間茶餐廳門口永遠排著隊,認得出那個報攤的老闆總是戴著同一頂帽子。
「快到了。」高思敏說。
車拐進一條窄巷,學校的大門出現在視線裏,鐵柵欄上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逸嶺中學」四個字。
賴子謙站起來,背上書包。高思敏也站起來,拎著布袋走在前面。下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說,「一起進去。」
他跟著她走進校門。陽光正好照在球場上,把跑道曬得發亮。幾個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從他們身邊跑過,用極快的語速講出了一句他只聽懂一半的話。等他反應過來時,那幾個男生已經跑遠了。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關著的門,上面貼著班級的牌子。他找到「1B」的時候,高思敏已經站在「1C」門口了。她沖他揮了揮手,然後推門進去。
他站在自己的課室門口,深吸一口氣。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走廊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線。他邁過那條線,推開門。
課室裏已經坐了一些人,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沒有人抬頭看他。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進抽屜。窗外的操場上有幾個男生在踢球,喊叫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他從書包裏拿出那個鋼筆盒,把爸爸送的鋼筆放在桌上。筆身是深藍色的,和跨境巴士的顏色一樣。或許未來,他的字真的會因為這支鋼筆變得好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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