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聲音,第一次被記錄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它會飄向哪裏。
文化大學附近有一排舊樓,外牆的油漆剝落得像一張老人的臉。其中一幢的入口夾在藥房和果店之間,鐵閘門上貼滿了傳單,最底下的幾張已經褪成牙黃色。
楊浩賢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鐵閘沒鎖,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電梯按鈕被按過太多次,上面的數字幾乎被磨蝕了,很難辨得清楚。
勉強上了五樓,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每走兩步亮一盞。牆上有人用麥克筆寫了幾個字,被後來的油漆蓋住一半,只剩下半截筆畫。走廊盡頭,一扇門虛掩著,門旁的牆上掛著一個小小的亞加力膠牌,上面印著「Corner」。
他推門進去,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找到了梁卓文預定的房間。房間比想像中小,三面牆貼著灰色的吸音棉,邊角有些輕微翹起。下午的陽光從窗戶切進來,把空氣中浮動的塵埃照成一道斜斜的光柱。電腦螢幕亮著,一條空白的音軌橫在中間。
「來了?」梁卓文抬起頭,手裏還捏著幾支耳機。「馬上好。」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旋轉椅,椅面的皮已經裂了幾道縫,露出裏面的海綿。楊浩賢沒有坐,站在那裏環顧四周。角落裏堆著幾個紙箱,最上面放了一個白色帆布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兩個盒子的形狀。
「又見面了。」賴子謙從紙箱後面探出頭來,手裏拿著一個咪架,之後把它撐開,擰緊旋鈕,放在桌上。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照著一本無形的說明書來做的。
楊浩賢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的這一切。兩個星期前,就在容祖兒的紅館演唱會結束不久,梁卓文突然邀請他加入這項名為「粵旦評」的企劃之中。他從小喜愛唱歌,並在父母的督促下訓練演唱技巧,卻從未想過能在舞台之外的天地延續對音樂的熱愛。而且這片天地,還是由幾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搭建的。
當時他問梁卓文:「為甚麼找我?」得到的答覆是,「我想不出任何不找你的理由。」彷彿這件事天經地義,不需要任何解釋。
「這間錄音室是按小時租的,設備雖然有點舊,但我已經調整好了。我們先試一次吧,感覺好就繼續。」
「你還懂這個?」楊浩賢問。
「是啊。」梁卓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學的。」
賴子謙在角落裏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從鼻子裏漏出來的氣聲,但裏面沒有嘲諷,只有了然。
梁卓文把椅子讓給楊浩賢,自己則靠在桌沿,「YouTube的音樂頻道,很多人都是從歌曲Reaction開始的。我們不求多,第一條片有一百個人看就行。」
「一百個人?」賴子謙笑了一聲,「有一個人看就不錯了。」
「不用擔心。」梁卓文說,「如果真的沒人看,就算給自己留個記錄。」
楊浩賢坐下來。椅子有點矮,他調了一下高度,底座的氣壓棒發出一聲聲嘶嘶的響聲。咪高峰立在面前,海綿罩上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像是被誰按過。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撫了一下,凹陷沒有恢復,反而更深了一點。
「我們開始吧。」梁卓文按下錄音鍵。三盞咪架上的指示燈同時亮起,在灰濛濛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眼。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那種安靜和剛才不同,不是無言以對,而是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記錄、正在變成某種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反覆回味的東西。空氣似乎都變得稠了一些。
「Hello...」梁卓文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連他自己都被嚇到了。他輕咳了一聲,重新開口。「Hello,各位朋友大家好,歡迎收看《粵旦評》的第一集節目。我是Terence。」
無人回應,他用眼神瞟了賴子謙一眼。
「大家好,我是Alvin。」賴子謙湊近麥克風,向鏡頭腼腆地揮了揮手。他的聲音有點緊,像是被禁錮在喉嚨內。
輪到楊浩賢了。他看著那盞紅燈,張了張嘴。
「我是Howie。」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之後放下了緊繃的神情,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再來一次?」賴子謙問。
「當然。」梁卓文篤定地說,「剛才那段剪掉。」
就在梁卓文即將再次按下錄音鍵的瞬間,楊浩賢突然揮手打斷了他的動作。
「Terence,你還沒有告訴我今天講甚麼。」他望向梁卓文,「我們節目總要有個主題吧。」
「新歌。」梁卓文翻開筆記本,「林家謙的《聽風》,昨天剛剛派台的。」
「為甚麼不提前告訴我呢?我現在還沒聽過這首歌。」楊浩賢的語氣中有了一絲慌亂。
「沒聽過,Reaction才真實嘛。」
楊浩賢愣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登台唱歌之前,老師曾經告訴他,那些排練過一百遍的東西,到了台上反而會變成枷鎖。如果一切都規劃得盡善盡美,那些意外就會顯得格外動人。
「還好你打斷了我!」梁卓文猛地站起,幾乎是衝向那幾個紙箱,從帆布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兩個小盒子,像是在打開兩件易碎的瓷器。一個是紅館的模型,看上去是3D打印的,儘管略顯粗糙,但比例準確。另一個是由曬乾的紫色鬱金香花瓣裝飾的花框,看上去神秘而優雅。
「真是一個有心人。」賴子謙點點頭,發出了一句沉靜的讚美,「連佈景都考慮周到了。」
第二次開場白的錄音比之前順利了許多。梁卓文翻開一個筆記本,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楊浩賢瞥了一眼,看到「林家謙」「聽風」之類的字眼。
「今天我們要為大家推介的是一首新歌,」梁卓文看著筆記本念出來,又抬起頭對著麥克風補充了一句,「林家謙的《聽風》。我們應該是全世界第一個做這首歌Reaction的YouTuber。」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有某種認真的驕傲,像在宣佈一個微不足道但屬於自己的成就。
耳機隔絕了房間裏大部分的聲音。楊浩賢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電腦的低鳴。只不過戴得有點緊,他微微撥動,調整了一下位置。
音樂響起。鋼琴的前奏很輕,像是一陣氤氳在空氣中慢慢散開。旋律不急,每一個音符之間都留著足夠的空隙,讓它們各居其所,不擁擠,不爭搶。
楊浩賢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窗外那截透光的窗戶照進來的光正好落在他腳邊,灰塵在光柱裏慢慢飄動,有的往上,有的往下,不知道要去哪裏。
梁卓文聽的時候身體微微晃著,嘴唇跟著旋律無聲地動,像是在跟唱。賴子謙全程眉頭微皺,目光落在桌面上。
「平靜的擁抱怒與哀樂,如風來釋放。」①
音樂緩緩落幕。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在耳機裏停留了一兩秒,然後消失了,像水面上最後一圈漣漪,終於被寂靜吞沒。
「你們覺得怎麼樣?」梁卓文分別望向坐在身邊的二人。
「我很喜歡那句『隨風飄動』。」賴子謙說,「之前聽過不少由他作曲的歌。但我現在發覺,他填詞的功底也很強。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真的有畫面感。」
梁卓文等了一會,確定他講完了,才轉頭看向楊浩賢。「Howie覺得呢?」
楊浩賢想了想,「我在想這首歌適合甚麼時候聽。」
「甚麼時候?」
「晚上睡覺以前。」
楊浩賢講了很長一段,講編曲的處理,講吟唱對情緒的推進。他說得很快,有些地方磕磕絆絆的,像在邊想邊說。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有時會敲一下桌面。那些在聲樂教室裏重複過無數遍的知識——氣息的控制、共鳴的位置、樂句的呼吸——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變成了一種他不需要思考就能使用的記憶。
「我覺得這首歌最別緻的地方是克制。」賴子謙突然接話,「現在很多歌都喜歡把旋律寫得很滿,但這首歌不是。它留了很多空白,讓你自己填空。」
「我同意Alvin的說法。」梁卓文緊跟其後說道,「這首歌可能不會讓你激動,也不會讓你難過,就像風一樣,你不會在意它從哪裏來,也不在意它甚麼時候消失,但你會感覺到它來過。」
房間裏忽然變得很安靜。和上次不同,這次的安靜並非源於緊張,而是某種緩慢的、舒服的沉澱,如同茶葉在杯底慢慢展開,把顏色交給了水。
「這首歌是林家謙以歌手身份推出的第三支作品......」梁卓文開始了對歌曲背景的詳細介紹,如同一位資深的電台DJ。
楊浩賢靜靜地聽著梁卓文的介紹。儘管自歌唱比賽后,他們已經相識了一年的時間,但他覺得,今天才算真正地認識了這位朋友。他本以為這一切如同一場煮飯仔式的角色扮演遊戲,但現在看來,正在滔滔不絕的梁卓文似乎把這裏當做了他真正的工作室。
「要不要聽一遍?」梁卓文問。
他按下播放。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雜音。楊浩賢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感覺比自己想像中的低了一些,也快了一些,但無傷大雅。
梁卓文把影片存好,合上電腦。他看了一眼窗外,窗戶那處透光的地方已經從亮白色變成了深藍色。窗框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斜斜的,像一把關不上的剪刀。
「走吧。」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所有物品放進了帆布袋,拉鏈拉得很緊,像是怕什麼東西從裏面掉出來。
楊浩賢把椅子推回去,氣壓棒又發出一聲嘶嘶的響聲。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紅燈已經滅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暗。
註①:摘錄自林家謙演唱歌曲《聽風》,由林家謙作曲/填詞/編曲,許創基/林家謙監製,於2019年以單曲形式發行,後收錄於林家謙2020年音樂專輯《MAJOR IN MIN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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