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位賦格 - 第20章賢者時間

一坐下，梁卓文就開始點歌，手指在手機上滑得飛快，螢幕上的歌名跳得楊浩賢眼花繚亂。

「你慢點。」他對梁卓文說。

「怕甚麼，通宵。」梁卓文頭也沒抬，繼續點歌。

楊浩賢沒再說甚麼，他知道通宵是不可能的——明天一早的飛機，行李已經收拾完畢。但他沒拆穿，只是靠在梳化上，看著梁卓文的側臉被藍光映出一層薄薄的輪廓。時間在有些人身上留下痕跡，在有些人身上只是輕輕拂過。

「我先幫你點了一首歌。」梁卓文把一支咪遞給他，自己拿起另一支。楊浩賢接過來，手心觸到金屬的涼意。

「你點的哪首？」楊浩賢問。

「你猜。」

螢幕上亮出歌名——《一個人飛》。楊浩賢看了一眼，眼角露出一絲志得意滿的喜悅。

「你還記得歌詞嗎？」梁卓文問。

「廢話。」

音樂響起來。楊浩賢沒有看螢幕上的歌詞，這首意義非凡的歌曲，他閉著眼睛都能唱出來。只不過，第一句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比預想的沙啞了一些。不是刻意壓低，是太久沒唱了。他的聲音在房間的四壁之間來回彈跳，像是一堆沾滿灰塵的舊物被重新抖落出來。

第二首歌依然是梁卓文點的，張敬軒的《不吐不快》。

「沒完沒了各有需要把青春賤賣，
漸行漸遠每天很快淡出得更快。」①

梁卓文唱得很認真，每個假音都處理得小心翼翼，像在完成某種儀式。唯有在這一句，每次遇上都無法盡善盡美。不足半秒的瑕疵，像一顆石子跌入深水，幾乎沒有聲響，卻讓震盪整個湖面。楊浩賢坐在旁邊，一邊聽，一邊用飲筒攪著杯裏的冰。

「你最近在健身嗎？」梁卓文唱完後，楊浩賢問。

「何出此言？」梁卓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感覺氣息比之前穩定了很多，情緒也處理得更完美了。」

「那是因為沒有Alvin在旁邊跟我搶咪。」梁卓文笑了笑，把咪高峰換到左手，「他要是在，這首歌有一半是要被他搶走的。」

「講起謙仔。」楊浩賢說。「你還記不記得他的前女友？」

「好像姓高？」

「對。我前幾日聽人說，她好像去上海工作了。」

「噢！」梁卓文發出了一句漫長的嘆息，之後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他先是低下頭，在手機螢幕上滑了幾次，之後索性把它扔到一旁。

「我休息一會。」梁卓文扭開了一瓶梳打水，「現在是『賢者時間』。」

楊浩賢先是一愣。他當然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他看著梁卓文那張故作正經的臉，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啊，」他忍不住笑了出來，「下次開玩笑之前，能不能提前預告一下？」

笑聲落下去之後，房間忽然安靜了，一種笑聲之後騰出來的、更空曠的安靜。楊浩賢拿起點歌器，慢慢翻著歌單。

在這份難能可貴的沉默中，楊浩賢點了一首舊歌——《深夜港灣》。螢幕上的MV畫質很舊，女主角的妝發帶著八十年代的氣息。

唱到最後一段副歌時，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沒有破音，只是最後一個字收得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怕被人發現甚麼。等他放下咪時，梁卓文把一杯冰水遞給了他。他愣了片刻，接過來喝了一口。

螢幕彈出了下一首歌名。楊浩賢扭頭望向梁卓文，期待著他接下來的反應。

「《愛的代價》。」梁卓文笑了笑。「你故意的？」

「不是。」楊浩賢的表情很無辜，「想重溫一下經典。」他拿起咪，等前奏的鋼琴聲慢慢流出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親車裏永遠循環的舊歌，想起母親在中秋夜那晚克制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觸碰，想起五年前第一次遇見梁卓文時，他臉上那種介於緊張和不甘之間的表情。想起滿地可的初雪，想起香港濕熱的盛夏，想起那些他已經開始模糊的聲音和氣味。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像朵永遠不凋零的花。」②

這首歌他曾經唱過很多遍，但從來沒有認真唱過。此刻在這間狹小的K房裏，在離開香港的前夜，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以前不懂的東西。有些歌曲，你起初聽的是旋律，後來聽的是歌詞，再後來聽的是自己。

梁卓文沒有跟著唱。他把咪放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他的表情很認真，像在聽一場他不會有機會再聽的演出。

楊浩賢唱到最後一段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裂痕。很細微，像冰面上的第一道紋，不仔細聽根本不會注意到。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刻意修飾。他讓那個裂痕留在那裏，像留在某棵樹上的一刀刻痕——不是為了被看見，是為了某天回來時，還能認出自己曾在這裏。

最後一個音落下，房間安靜了幾秒。機械的嗡鳴、走廊裏隱約傳來的歌聲，以及梁卓文毫不吝嗇的掌聲，都重新湧了進來。

楊浩賢端起自己的水杯。水已經不冰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你呢？」楊浩賢問，「我唱了兩首了，該輪到你了。」

時間在KTV裏是失真的，已經過了午夜，但他們誰都沒有提。梁卓文又點了幾首歌，有新有舊，有快有慢。他們輪流唱，偶爾一起合唱。沒有人看手機，沒有人提今天的事。

「你回去之後，」梁卓文說，「還會繼續聽廣東歌嗎？」

楊浩賢想了想。「會吧。但可能不會像以前那麼多了。」

「為甚麼？」

「你不在，誰為我推介新歌？」楊浩賢說。

梁卓文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被甚麼打斷了一樣。他沒有接話，只是把梳打水喝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楊浩賢拿起咪，把它放回架子上。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梁卓文沒有動，依舊靠在梳化上，眼睛半閉著。

「走吧。」楊浩賢說。

梁卓文睜開眼。「不是說唱通宵嗎？」

「下次吧。」

他們走過那條窄長的過道，兩邊的房間已經安靜了大半。走廊盡頭的緊急出口亮著綠光，像一隻永遠睜著的眼睛。

電梯門打開，他們走進去。電梯的鏡面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穿著白色衛衣，一個穿著深棕色的外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樓層數字一點一點往下跳。

門開了。凌晨的街道比白天安靜很多，稀稀鬆鬆的幾盞霓虹燈還未完全熄滅，把整條街染成一種褪色的紅。街上偶爾有人走過，步伐比白天慢，像在用另一種速度活著。

「你怎麼回去？」楊浩賢問。

「港鐵已經停了，」梁卓文拿出手機，「我坐的士。」

楊浩賢點了點頭。

梁卓文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楊浩賢。

「到了發個消息。」他說。

「嗯。」

梁卓文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合上了。他看著楊浩賢，眼神裏有一種很輕很輕的東西，輕到楊浩賢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你……」梁卓文開口，又停住了。

楊浩賢耐心地等著。一輛的士拐進街口，車燈由遠及近。梁卓文舉起手，車停下來。

「沒甚麼。」梁卓文無奈地笑了笑，說：

「祝你在亂流下平安。」③

「你也是。」

梁卓文坐進車裏，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的士慢慢駛離，尾燈在街尾拐了個彎，消失在街燈的餘暉裏。

楊浩賢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他忘了告訴梁卓文很多事。他忘了告訴他，在滿地可的冬天，他偶爾會開車到郊外，把車窗搖下來，大聲地播放他在節目中推介的廣東歌。即使冷風灌進來，把歌聲吹得七零八落，他也毫不在乎。因為在那樣的時刻，他能覺得自己離他們很近，近到可以聽見那些歌裏的每一個呼吸。

他站了一會，然後轉身，走向酒店的方向。凌晨的街道很長，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正在被慢慢抽走的線頭。

他沒有回頭。他的身後，是那些他曾經以為永遠不會離開的地方。記憶會風化，像舊牆上的海報，顏色一層層褪去，最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這座城市每天都在死去一點點，也在重生一點點。只不過，無論今後是死去還是重生，都不再與他有關。

或許，沒有甚麼是可以「永遠」的，這座城也一樣。

但他暫時想不到那麼遠。此刻的他，需要先走完這條街，先讓風吹乾眼角那一點幾乎不存在的濕意。

註①：摘錄自張敬軒演唱歌曲《不吐不快》，由Christopher Chak作曲、林夕填詞、陳珀編曲、梁榮駿監製，收錄於張敬軒2008年音樂專輯《Urban Emotions》。

註②：摘錄自張艾嘉演唱歌曲《愛的代價》，由李宗盛作詞/作曲、李正帆編曲、周世暉監製，收錄於張艾嘉1992年音樂專輯《愛的代價》。

註③：摘錄自Dear Jane 演唱歌曲《銀河修理員》，由翁厚梁作曲、黃偉文填詞、Dear Jane/黃兆銘編曲、翁厚梁/黄天翱監製，於2020年以單曲形式發行，後收錄於Dear Jane 2020年音樂專輯《Lime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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