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大廈像一塊巨大的海綿,吸附著這座城市最擁擠、最嘈雜、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汗。入口處的人流從未間斷,拖著購物車的菲傭、拎著外賣盒的速遞員、穿著制服的保安、抱著嬰兒的南亞裔婦女......他們進進出出,像血液在心房與心室之間流動,沒有人抬頭看天,也沒有人停下來。
梁嘉恩站在崇德大廈對面的天橋上,看這棟樓如何在下午三點的陽光裏顯出它真實的面貌。不是夜景霓虹下的迷離,不是暴雨中的狼狽,而是日常的、不加修飾的、甚至有些乏味的灰。那塊斑駁的招牌上,有兩個字的霓虹管已經斷了,只剩「崇」和「廈」在灰濛濛的空氣裏一明一滅,像某種快要斷氣的呼吸。
梁嘉恩摘下鏡頭蓋,舉起相機。取景器裏的世界立刻變得不同。那些雜亂的、喧囂的細節被框成了一幅有邊界的畫面。她按下快門,聽見那聲熟悉的、機械的咔嚓聲,像是某種確認,確認她已把這些即將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東西,固定在某一格。
但她知道,一張照片遠遠不夠。返港五個多月以來,她一直在找一個主題。不是尋找新聞素材、也不是試圖揭露某種真相,畢竟她早就不相信「真相只有一個」的敘事了。好的紀錄片不是告訴觀眾答案,而是讓他們看見問題。她想要拍攝的是這座城市的某個切面,一個能讓人停下來、多看幾眼的切面。
崇德大廈就是她篩選過很多選項之後,留下的唯一答案。
穿過那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走廊時,她的鞋跟踩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頭頂的燈管閃了幾下,像是快要熄滅,又在最後一刻掙扎著亮起來。走進樓梯間,那股潮濕、油煙、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再次襲來。和上次相比,牆上的廣告又多了幾層——最上面是某間中醫館的宣傳單,紅底黃字,寫著「調理新冠肺炎後遺症」。底下壓著一張尋人啟事,邊角已經捲起,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
「十八歲,最後露面時身著白色外套......」
十八歲,和她當年去美國時一樣的年紀。梁嘉恩停下來,手指輕輕觸碰這張紙的邊緣。紙已經貼了很久,久到膠紙的邊緣都變成了灰黑色。她不知道這個女孩後來有沒有被找到,從那張紙的殘破程度來看,大概沒有,但她也無從求證。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這棟大廈像一個巨大的蜂巢,每一扇門後面都有一個正在運轉的小世界。而她是一個闖入者,一個帶著相機,居心叵測的闖入者。
四樓的走廊比樓下寬敞一些,但堆滿了雜物。幾輛生鏽的單車靠牆立著,車輪上掛著膠袋;一個破舊的梳化被棄置在樓梯口,海綿從裂縫裏翻出來,像某種內臟;牆角疊著幾個紙皮箱,上面用筆寫著「勿動」,字跡歪歪扭扭。
梁嘉恩注意到其中一個紙箱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用彩色筆畫的,筆觸稚嫩,像是孩子的作品。她在那個太陽前站了一秒,想像著某個孩子蹲在走廊上畫畫的場景,然後舉起相機,拍了一張。
她看見一個女人蹲在走廊盡頭,面前擺著一個膠盆,正在用手搓洗衣服。女人的皮膚黝黑,穿著一件色彩鮮豔的長裙,頭上裹著一條同樣鮮豔的頭巾。
梁嘉恩舉起相機,透過取景器看著那個女人。取景器裏的畫面有一種粗糙的美感。逆光把女人的輪廓勾勒出一圈銀白色的邊緣,膠盆裏的水反射著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那些泡沫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星星。「這是一張好照片。」她在心裏說,「所有的細節都在說一些不需要翻譯的話。」
「咔嚓。」聲音在走廊裏迴盪了一下。女人沒有抬頭,繼續搓著手裏的衣服。
梁嘉恩放下相機,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她需要更近一點,需要拍到更清晰的畫面——女人的手、盆裏的水、那條被搓得發白的衣服。如果可能的話,她還想拍到女人的臉。一張有故事的臉,比十個空鏡頭都管用。
就在這時,四樓另一端的電梯門打開了,有人走出來。梁嘉恩沒有回頭,她的注意力還在那個女人身上。但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到她不得不注意到。
「五樓的走廊通風不太好,我上次就發現了。」
聲音很熟悉,不是似曾相識,而是深入骨髓。梁嘉恩愣了一下,放下相機,轉過身。
大約十米之外,弟弟梁卓文站在電梯中,穿著那件她見過無數次的深藍色衛衣,手裏緊握著手機,正低頭看著甚麼,電梯門緩緩合攏,他的身影被吞沒在門縫裏。走出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頭髮灰白,穿著一件卡其色的夾克,肩上背著一個略顯陳舊的包。他正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從門縫裏往裏面看,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觀察某種怕驚擾的動物。
梁嘉恩認出了那件夾克,她在搜過崇德大廈的資料時見過這張臉,也知道他和弟弟的關係。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開了口:「葉教授?」
那人轉過身來。一張清瘦的臉,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但溫和,像是一把收進鞘裏的刀。他看見梁嘉恩,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露出好奇的神情。
「你是?」他問。
「我是Katie。」她走過去,伸出手,「是Terence的家姐。」
葉清泉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指比她想像中粗糙一些,笑容裏有一種長年待在書齋的人才有的、不擅社交的笨拙。
「噢,Terence。」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扇半開的門,「他正在五樓。你要不要......」
「不用了。」梁嘉恩打斷他,語氣比預想的快了一些。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還有事,下次再聊吧。」
她說「下次」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樓梯口。電梯門緊緊閉著,只剩下一小片從窗口斜射進來的陽光,落在髒兮兮的地磚上,像一塊被遺忘的布。
她和弟弟之間,一直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不是矛盾,也不是冷戰,她說不上來。那些寒暄太輕了,輕到撐不起他們之間那層看不見的東西。她寧可不見。
葉清泉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說:「那改天再約。我正好也有些問題想請教你。」
「請教我?」梁嘉恩有些意外。
「關於紀錄片的事。」葉清泉說,「Terence說你在拍關於城市的紀錄片,我很有興趣。我做的歷史學研究,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記錄』,只是用的是文字。」
梁嘉恩沒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梁卓文房間裏那扇長期半開的門,以及門縫中那個坐得筆直,正在低頭打字的人。他完成功課的姿勢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背挺得直直的,頭卻埋得很低,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埋進電腦裏。梁卓文從小就是那種乖順的孩子,成績好、聽話、不會招惹是非。而她不是,她會反抗、她會爭辯,她早早地離開,又悻悻地歸來。
「好,」她收回視線,對葉清泉說,「改天我請您喝咖啡,到時候再聊。」
「一言為定。」葉清泉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名片很樸素,白底黑字,只有姓名、職銜和一個電郵地址。梁嘉恩接過來,放進帆布袋的夾層裏。
她轉身離開。走過樓梯間時,她的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停下來。她聽見五樓隱約傳來梁卓文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甚麼問題,語氣裏帶著他慣有的那種、近乎討好的溫柔。
她加快腳步,走下樓梯,三樓、二樓、一樓。那些氣味再次依次湧上來,層層疊疊的,像一床太厚的被子,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想,如果她是電影導演,她會在這裏拍一個長鏡頭。鏡頭跟著一個人走下樓梯,穿過走廊,走出大門,走進街上的陽光裏。那個人的背影會越來越小,但始終在畫面中央。觀眾會跟著他走完這段路,然後看著他消失在人群中。
走出崇德大廈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霓虹燈比剛才更亮了一些,「崇」和「廈」兩個字在夜幕中一明一滅,像某種密碼。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弟弟發來的訊息:「我今晚不回家吃飯,你自己同爸媽講。」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想笑。他也許根本不知道她就在離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也許他知道,但他選擇了不說。他們之間就是這樣,太多的「知道」卻「不說」,太多的「不說」卻「知道」。
她回覆:「好。」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崇德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模糊,像一塊被時間侵蝕的礁石,孤獨地矗立在鬧市的洪流之中。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像一雙雙睜開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座城市。
港鐵站的自動扶梯緩緩下降,將她帶入地下。月台上人不多,幾個穿著制服的學生聚在一起聊天,露出開懷的笑容。她找了個沒人的位置坐下,打開手機,翻開弟弟的IG主頁。
他最新的一條貼文是三天前發的,一條和朋友在K房唱歌的影片,配文只有兩個字:「With Howie」。底下有幾十個讚,還有幾條留言,其中一個叫「chantelhzq」的帳戶寫著:「超好聽!」弟弟回了一個笑臉。
看樣子,弟弟的世界裏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事。
列車進站了,她收起手機,走進車廂。門關上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月台。那些學生還在笑,旁邊一個中年男人在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疲憊的臉。
車廂晃了一下,列車駛入隧道。窗外的燈光一明一暗,像某種規律的心跳。她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像一節被甩在軌道盡頭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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