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過去了,梁卓文覺得紅館穹頂的射燈比記憶中暗了一些。也許是老化了,也許是他的眼睛不再像十八歲時那樣容易被打動。
他獨自坐在紅閘第44段的第12行,右手邊是空位,左手邊是一對中年夫婦。前排幾個女生舉著燈牌,亮粉色的字在暗裏浮浮沉沉,像一簇不會熄滅的焰火。男人們則在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出一張疲憊而滿足的臉。
一切都和四年前如此相似,卻又完全不同。今晚,沒有人取笑他,沒有人寬慰他,沒有人在一旁大聲合唱,也沒有人會提著三杯凍檸茶氣喘吁吁地趕來。他一個人坐著,像一個被精確放置的棋子,在紅館的棋盤上佔據著一個不大不小的位置。萬人的嘈雜、螢光棒的碰撞、座椅翻起的咔嗒聲,所有這些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海浪抵達岸邊之前的最後一聲嘆息。
陳奕迅出場的時候,全場沸騰。他輕裝上陣,穿著一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色長袖T恤,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就被推上了台。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等待歡呼聲自己落下去。聚光燈從穹頂落下,在他腳下圈出一小片灼白的光。
第一首歌是《今天只做一件事》。旋律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隨口說出來的,卻偏偏砸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慢慢地邁向聽朝,靜靜地懷念昨日
再決定今天只要相信愛」①
梁卓文從來沒有單純地、不帶任何心事地聽完這首歌。他閉上眼睛,試著不去深究歌詞的含義,只是讓旋律在身體裏找一個安放的位置。此刻沒有劇烈的釋然,只有一種緩慢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鬆動,像冰面下的暗湧。
猶豫片刻後,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相片,還是發給了黃芷晴。
「開場了。」消息後面跟了一個笑臉。
黃芷晴很快回覆:「你那邊視野怎麼樣?」
「很好,正中間。」他打出這幾個字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他想起一個月前搶到這張票時的狂喜,這幾乎算得上整座紅館視野最好的位置。只不過那時他以為這會是一場關於「我們」的演唱會。
過了兩分鐘,黃芷晴又問道:「你之前來過紅館嗎?」
「四年前和朋友一起來看過Joey的演唱會,那也算是粵旦評的緣起。」
「看來紅館對你來說,的確有著特殊意義。」
「算是吧。」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是一個階段的起點。」
他沒有說的是,也是另一個階段的終點。
舞台上的燈光驟然轉暗,再亮起時,Eason換了一件亮橙色的外套,像一簇在暗裏移動的火。他唱了《今日》,全場的螢光棒齊刷刷地舉起來,匯成一片緩慢流動的潮水。
「黑暗過會是晨曦,懷著樂觀總有轉機。」②
梁卓文沒有跟著唱。他把手搭在膝蓋上,只是聽。身旁的中年夫婦倒是唱得很大聲,儘管發音不太準,但每一句都踩在拍子上。
唱到《不來也不去》的時候,全場再次沸騰。Eason在台上嘶吼,青筋暴起,像要把自己撕碎。梁卓文沒有跟著喊,他只是看著,看著那個在舞台上燃燒的男人。一曲終了,Eason滿頭大汗地站在舞台邊緣,喘著氣說了一句:「多謝。」然後是一長串的感謝名單,主辦方、音樂總監、樂隊、和音......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個必須完成的儀式。
常規歌單的最後一支歌是《任我行》。
前奏響起的瞬間,全場像是被甚麼力量同時攫住了。不再有爭先恐後的嘶喊,而是一種緩慢的共振。梁卓文聽見自己的聲音混在人群裏,像一個水滴匯入大海,再也找不回來。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自己的聲音消失了,反而覺得它被放大了——因為所有人都在替他唱。
「親愛的 等遍所有綠燈
還是讓自己瘋一下要緊」③
他想,也許每個人都需要一個這樣的時刻,把自己的所有不甘、所有壓抑、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塞進一首歌裏,然後聲嘶力竭地唱出來。
「《任我行》開始了。」他拿起手機,又給黃芷晴發了一條訊息。
她回得很快:「我們的人生之歌。」她發了一個吐舌頭的表情。
梁卓文看著那個表情,笑了。他發現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把每一首歌都變成和她的對話,把每一個旋律都讀成某種暗示。但他控制不住。紅館的燈光太美,Eason的聲音太溫柔,他需要一個可以分享的人。
他把手機翻轉過來,扣在膝蓋上,聽完了最後一段。
Encore開始,當《明年今日》的前奏響起,這是今晚第一次,梁卓文覺得眼眶有點熱。
「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④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花光所有運氣」,但此刻,他寧願相信這是運氣。
金色的彩帶從穹頂噴下來,在燈光裏飄了很久。人群開始退場,像潮水一樣往出口湧去。梁卓文沒有急著站起來。他坐在原地,看著那些彩帶慢慢落在地上、落在空座椅上、落在他自己的肩膀上。
黃芷晴發來了一條新消息:「今晚看得很開心吧。」
「很開心,謝謝你的陪伴。」
發完之後,他覺得這句話太矯情了,想收回,但已經來不及了。黃芷晴沒有立刻回,他看著藍剔的標誌,心跳加速了幾拍。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回了:「與你同在。」
梁卓文盯著那行字,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甚麼擊中了。紅館的座位已經空了大半,歌迷們的腳步碾過彩帶,發出細碎的聲響。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任何一個演唱會的散場夜。
但那四個字還亮在螢幕上,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心裏某片平靜了很久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蕩到岸邊又彈回來,反反覆覆。
四年前,他在容祖兒的演唱會結束後,也遲遲不願離開。當時他對賴子謙說,「一旦離開這裏,我們又要回去面對那些慘澹的人生了。」那時候他覺得紅館是逃離,是避難所,是一個可以暫時躲進去的殼。
但現在他明白,沒有甚麼是可以真正逃離的。紅館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共鳴箱。所有人的心事都被裝進去,被放大,被迴響,最後變成一種誰也聽不清楚但誰都能感受到的氣氛。你帶著所有的記憶走進紅館,也會帶著它們離開。
而真正的治癒,或許發生在走出紅館之後——當你把那些被放大的心事,帶回到具體的人面前。
「與你同在。」他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意味著甚麼。也許只是朋友間的安慰,也許不止。但他決定不再像以前那樣反覆分析、反覆揣測、反覆給自己潑冷水。
他決定相信它一次。
手機開始猛烈地震動,是葉教授打來的,梁卓文來不及多想,趕緊掏出褲袋裏的耳機。
「Terence,聖誕節後在東京有一場學術會議,我們到時候一起去參加。西川教授那邊我已經聯繫好了。你記得提前準備一下。」
「好的,老師。」
「你那邊怎麼那麼吵?」
「剛看完演唱會。」梁卓文笑了笑,「陳奕迅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葉教授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笑意:「我後天也要去。」
梁卓文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金屑。他想對黃芷晴說些甚麼,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
「下次有機會,我們一起來。」
梁卓文把手機放進口袋,沿著樓梯慢慢走出紅館,看著人群像退潮般散去。有人笑著討論今晚的歌單,有人在整理手機相簿,也有幾位女生正抱著同伴啜泣。夜風迎面撲來,比室內冷了很多,帶著一點海水的腥味和尾氣的餘溫。
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紅館的外牆亮著暖黃色的燈,和四年前一模一樣。他把雙手插進口袋,混入人群,朝港鐵站走去。紅館的燈光在他身後漸漸暗下去,但他的嘴角始終掛著一個淺淺的、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弧度。
註①: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今天只做一件事》,由鄧建明、舒文作曲/編曲、周耀輝填詞、鄧建明/Davy Chan/C.Y.Kong/陳奕迅監製,收錄於陳奕迅2009年音樂專輯《H³M》。
註②: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今日》,由柳重言作曲/編曲、林振強填詞、王紀華監製,收錄於陳奕迅1999年音樂專輯《天佑愛人》。
註③: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任我行》,由Christopher Chak作曲、林夕填詞、Gary Tong編曲、 Alvin Leong監製,收錄於陳奕迅2013年音樂專輯《The Key》。
註④: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明年今日》,由陳小霞作曲、林夕填詞、陳輝陽編曲/監製,收錄於陳奕迅2002年音樂專輯《The Line-Up》。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