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天,冬至的天空沉得特別早。才下午五點,天色已經暗得像入了夜,街燈一盞盞亮起來,把整條街染成昏黃的橙。
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潮濕的、微涼的觸感,鑽進領口和衣袖的縫隙。黃芷晴已經很久沒有在戶外站這麼久了。來香港之後,她的生活幾乎都在室內:教室、圖書館、宿舍,以及偶爾的咖啡店。
「我到了,在二樓靠窗的位置。」梁卓文傳來訊息,附帶一張照片,從窗外拍出去的街景,能看見對面商店的招牌。
二樓的餐廳比她想像中安靜。儘管是星期五,但客人不多,零星的幾句說話聲都彷彿被軟墊座椅吸收了。暖黃色的燈光從天花灑下來,照在木桌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暈。牆角那尊小小的銅像靜靜立著,像某種無言的見證。聖誕裝飾已經掛上了,松枝、薑餅人和雪花貼紙混在一起,有一種奇異的、不搭但也無傷大雅的溫馨。
梁卓文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手機,像是在閱讀一封長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露出白色襯衫的邊,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正式一些。額前的碎髮也被仔細地梳到了耳後。
「等很久了?」她走過去,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梁卓文抬起頭,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侍應送來兩杯水,遞上餐牌。黃芷晴打開,發現這家餐廳主打雲南家常菜,菜式比較傳統,但在這座城市也不算常見。
「你怎麼找到這家店的?」她問。
「之前在附近做田野調查,無意中發現的。我之前來吃過幾次,比較放心。」
他們點了幾個菜,包漿豆腐、烤乳扇、兩碗紅湯米線,還有一碟傣味涼拌菜。
菜陸續上桌。包漿豆腐外皮微韌,內芯軟糯得像凝固的豆漿,蘸著辣椒粉吃,鹹香中帶著一股溫潤的辣。紅湯米線的湯底濃郁,酸辣味先在舌尖炸開,然後慢慢退去,留下一點花椒的麻。
吃東西的時候,梁卓文一直在看她,不是令人不適的凝視,而是一種小心翼翼、隨時準備回應她任何需求的注視。她每次抬頭,都會對上他的目光,然後他會迅速移開,假裝在看窗外的街景。
他們邊吃邊聊,話題從新歌跳到最近的演唱會,又從演唱會聊到各自中學時的事。梁卓文說起他中學時參加歌唱比賽的事,提到他惜敗給了一位後來成為朋友的人。他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輕鬆,甚至帶著一點自嘲。
「那時候你緊張嗎?」黃芷晴問。
「緊張死了。」梁卓文放下筷子,「唱完之後我的手都還在顫抖,朋友幫我遞水的時候,我把她的整瓶水都打翻了。」
「然後呢?」
「然後她就罵了我一句。」他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溫暖的、回憶舊事才會有的光亮。「她說:『你黐線㗎,飲水都唔識飲。』」
黃芷晴也笑了,她想像著那個場景,一個緊張到手足無措的男生,一個毒舌但可靠的朋友。她忽然有點羨慕那種友誼。她在廣州也有好朋友,但來了香港之後,聯繫漸漸變少了。不是故意的,只是生活的軌道不同了,硬要聊天也只會剩下日常問候的空洞對白。
「這樣的朋友很難得。」她說。
「嗯。」他點點頭,「很難得。」
黃芷晴看著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為甚麼要對自己說這些?是單純分享往事,還是想讓她知道,他也是一個會被人記住、被人珍惜的人?她沒有問,只是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像把一張紙折疊整齊,塞進抽屜最深處。
「對了。」梁卓文突然彎腰,從腳邊提起一個保溫袋,輕輕放在桌上。「冬至快樂。」
袋子是淺棕色的,沒有花紋,只在拉鏈處貼了一張金色的貼紙。黃芷晴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耳尖開始微微泛紅。
「可以打開嗎?」
「當然。」
她拆開貼紙,從紙袋裏拿出一個蛋糕盒。透明的盒蓋上繫著一條白色的絲帶,解開之後,她看見了蛋糕的模樣。
那是一個六吋的方形蛋糕,做成了黑膠唱盤的造型,表面是杏色的,四周分別貼上了薄荷藍與淺紫色的朱古力醬。不僅復刻了復古音響的格柵壓紋肌理,甚至還有兩個旋鈕,顯得精巧逼真。蛋糕的正上方,則用朱古力醬畫上了陳奕迅《U87》唱片的封面。旁邊用糖霜寫了幾個小字:「Winter Solstice」。後方還特意立起一章迷你的唱片封面立牌,讓人一眼就能認出這張香港樂壇的里程碑之作。
黃芷晴盯著蛋糕,一時說不出話。這張專輯對她有特殊的意義。她剛上中學那年,第一次聽陳奕迅的歌,就是透過這張唱片。那時候她聽不懂他在唱甚麼,只是覺得那個男人的聲音好奇怪,像在嘶吼又像在哭泣。後來長大了一些,才慢慢聽懂了那些歌詞裏的孤獨與不甘。這個細節,她好像只在他面前提過一次。
一瞬間,她的胸口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感動、慌亂、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心虛。
「你……」她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緊,清了清喉嚨才繼續,「你這是在做甚麼?」
梁卓文低下頭,用吸管攪了攪杯裏的檸檬茶,低聲唱道: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還是有雨。」①
他搖搖頭,笑了一下。「冬至嘛,怎麼能缺少這首歌呢?」語氣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謝謝你。」她說,把蛋糕盒輕輕放回桌上。「但這裏不是禁止自帶食物嗎?」
「我提前問過了。」梁卓文說,「切餅費已經付了。」
「真是太感謝了。」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覺得它太輕了,輕到撐不起這份心意。但她想不出更重的話,更怕自己一開口,就會給出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
黃芷晴拿出手機,試圖留下這值得紀念的時刻。她打開相機,對準蛋糕拍了兩張,又覺得角度不好,刪掉重拍。梁卓文靜靜地看著她折騰,嘴角掛著淺淺的笑。
拍完幾張,她點開相簿翻閱,想確認照片是否清晰。滑著滑著,無意中看到了她和李韜在旅行時的合照,兩個人都穿著薄羽絨,背景是重慶的夜景。李韜摟著她的肩,她靠在他身上,笑得很開心。那是三年前的冬至,他們在寒風中站了兩個小時,就為了等那一場十五分鐘的燈光秀。
她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不是捨不得刪。是她覺得,那些記憶不是按一個鍵就能清除的。不是心動,不是悸動,不是讓人睡不著覺的亢奮,但她和李韜之間,總有一種可以安心地坐在一起、即使不用說話也不會尷尬的平靜。在一起五年,從高中到大學,從同城到異地,從熱戀到爭吵,從無話不說到無話可說。她曾經以為他們會一直走下去,走到畢業、走到工作、走到結婚。但後來她發現,愛情不是靠「以為」就能維持的。
分手是她提的,李韜沒有挽留。他只是說了一句「好吧」,然後掛了電話。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被人從高處推下去,身體在空中下墜,卻遲遲沒有觸底。分手後的頭幾個月,她每天都像在夢遊。上課聽不進去,吃飯沒有味道,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裏全是以前的畫面。
「你怎麼一直在看手機啊?不喜歡嗎?」梁卓文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那張照片發呆了太久。
「不好意思。」她放下了手機,對著梁卓文笑了笑,同時把螢幕翻過來扣在桌上。
梁卓文向侍應借了火,點上一根細蠟燭。燭光在兩人之間搖曳,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許個願吧。」他說。
黃芷晴閉上眼睛。她沒有想太久,因為她知道她要許甚麼願——無關前程,無關學業,而是一個更簡單的、更私人的願望。她在心裏默念了一遍,然後睜開眼,吹熄了蠟燭。
「這麼快?」梁卓文有些意外。
「嗯,因為我知道我要甚麼。」
梁卓文切了兩塊蛋糕,把大的那塊遞給她。忌廉很輕,朱古力醬微苦,蛋糕濕潤綿密。她吃了一口,覺得口腔裏蔓延開的甜味,和這個冬至的夜晚很搭。
她本來應該更興奮一些,但她沒有。不是不開心,而是心裏有一個角落,一直在隱隱作痛。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高中同桌王淇發來的訊息。
「你不會放我鴿子吧?」
黃芷晴幾乎可以想像他打出這行字時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帶著那種他一貫的、欠揍的自信。
「明天七點半,紅館門口見,別遲到哦。」王淇又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他們之間一直是這樣,說不上親密,但有一種不用客套的熟稔。高中三年,他們坐了兩年半的同桌,期間吵過無數次架,也幫對方抄過無數次筆記。畢業後各散東西,偶爾在群組聊兩句,算不上知己。但至少,和他相處,不用猜、不用等、不用反覆揣測一句話背後的含義。
對面的梁卓文正在低頭喝最後一口檸檬茶,吸管發出咕嚕的空響。他沒有看她的手機。
「知道了。」她簡短地回覆,把訊息標為未讀,免得明天忘記。
註①: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葡萄成熟時》,由 Vincent Chow / Anfernee Cheung 作曲、黃偉文填詞、Adrian Chan 編曲、Alvin Leong 監製,收錄於陳奕迅2005年音樂專輯《U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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