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的關係,是在特殊的時刻長出來的。不是刻意的選擇,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確認。
走廊的燈管壞了一根,每隔幾秒就閃一下,像金魚瀕死的呼吸。賴子謙靠在5B班門口的牆上,手裏捏著一本翻了幾頁的化學練習冊,等隔籬班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出來。他已經等了五分鐘,其間有兩個人從他面前走過,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種怕被波及的迴避。
他終於忍不住,走到5A班的後門。
課室的門半開著,裏面沒有人說話。並非大家都在自修,卻彷彿被甚麼東西壓住,喘不過氣來。幾個女生坐在前排,低頭翻書,但翻書的速度太快,明顯心不在焉。後排幾個男生聚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著甚麼,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又迅速低下。彷彿是在密謀甚麼,或者只是在分享同一個秘密。
賴子謙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孔,認出了曾家樂的空位。他的椅背上搭著一件外套,衣袖垂下來,像兩隻無力的手。桌上攤著翻開的課本,像是主人只是暫時離開。但他知道,曾家樂已經三天沒來上課了。
「喂!」
有人從身後拍了他一下。賴子謙轉過身,看見任凱琳站在背後,手裏端著水杯。她的表情很平靜,像一層薄冰,底下是翻湧的暗流。
「Terence甚麼時候回來?」賴子謙沒有賣關子。
任凱琳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她擰開杯蓋,喝了一口,然後說:「今天。」
「你確定?」
「班主任說的。」她頓了一下,「你要跟他說甚麼?」
賴子謙猶豫了幾秒。他想說的有很多,想告訴他那些在校園裏流傳的、越來越荒誕的謠言,想告訴他昨天有人在課室門口大聲辱罵梁卓文的時候,班主任只是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離去。但他最終把這些吞進了肚子裏,只說了一句:
「讓他有心理準備。」
任凱琳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輕蔑地點點頭。她沒有追問,只是轉身走回了課室,背影筆直,水杯在手裏握得很緊,像握著一件隨時可以扔出去的武器。
賴子謙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半開的門,忽然覺得那個課室像一個正在慢慢漏氣的球,所有人都擠在裏面,誰也不敢用力呼吸。
星期二的足球比賽,賴子謙並不是當事人。等他走出課室時,只看見一群人圍在球場上,有人在喊「叫救護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站著發呆,也有人捂上眼睛。他立刻衝下樓,透過人群的縫隙,看見曾家樂躺在球場上,右腳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著,臉色白得像紙。他全身沾滿了灰,嘴唇在發抖,但沒有哭。
他沒有看見梁卓文的身影。後來他才知道,梁卓文那天請了病假。
謠言是甚麼時候開始傳的,賴子謙說不清楚。也許是當天下午,也許是第二天早上。但到星期四的時候,整個年級都在說同一件事:5A班的足球比賽,梁卓文臨陣退縮,讓從未踢過足球的曾家樂不得不頂替上場,並因此骨折。
「聽說他是故意的。」
「他不是經常請病假嗎?誰知道這次是真病還是假病。」
「Carlos是他朋友吧?他好噁心。」
這些話像蟑螂一樣,從一間課室爬進另一間課室,從一張嘴傳進另一張嘴。賴子謙試過尋找這些謠言的來源。他發現最響亮的聲音往往來自那些平時和梁卓文最不熟的人。他們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個出口。真相並不重要,當人們需要一個名字來承載憤怒時,「缺席」就成了完整的罪名。
高思敏告訴他,她在飯堂偶然聽見兩個5A班的女生在說話。其中一個說:「其實也不能全怪他吧,誰也不想發生這種事。」另一個立刻壓低聲音:「你小聲點,被別人聽見你也完蛋。」
「完蛋」。一種無比冷靜的、精確的排擠。賴子謙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後背一陣發涼。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意識到,這群十六、七歲的學生正在用一種成人才有的冷酷,劃定彼此的邊界。
到了今天上午,情況更糟了。有人在梁卓文的課桌上用粉筆寫了兩個字,被其他同學及時擦掉了。賴子謙沒有親眼看見那一幕,但他從不止一個人的嘴裏聽到了大致相同的版本。有人說那兩個字是「懦夫」,有人說是「兇手」,還有人說是一句粗口。不管是甚麼,它們都被擦掉了,但刻痕留在了空氣裏,像某種無形的傷疤。
賴子謙不斷在5A班外的走廊上踱步,期盼著梁卓文能早點回來,卻又擔心他被這巨大的惡意所吞噬。他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樓梯口,然後又收回目光,假裝自己只是在透氣。
此時此刻,後排那幾個個子高大的男生又開始造謠了,聲音比之前更洪亮,像是認準了不會有人反駁。
「我聽說那個『懦夫』早就計劃好了,提前幾天就給班主任請了假。」一個男生說,聲音裏帶著經過練習的挑釁。
「肯定啦,他知道自己沒本事,就叫Carlos去送死。」另一個男生旋即接話。
一牆之隔的地方,傳來了幾聲淒厲的笑聲。那笑聲太尖銳了,像是故意要從門縫裏擠出來,鑽進賴子謙的耳朵。
「你們鬧夠了沒有?」
課室裏突然安靜下來。就連門外的賴子謙也被這句驚雷所震懾,所有人都望向了聲音的來源——任凱琳。
後排那個男生顯然沒把她當回事。「關你甚麼事?」
任凱琳放下筆。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她轉過身,直接朝後排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和地板接觸的聲音在寂靜的課室裏格外清晰。
她走到那個男生的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關我甚麼事?」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你們在我背後講了整整三天,還好意思問我?」
賴子謙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從未見過任凱琳這樣說話。在此之前,他對她為數不多的印象,僅僅是「梁卓文的鄰座」。他時常會在運動場見到她的身影,黑髮齊肩,有一份同齡女生未有的凌厲。她是那種平時不怎麼出聲的女生,但她此刻的語氣,像是一頭被禁錮的猛虎終於掙脫了束縛。
那男生臉色變了,想說甚麼,但任凱琳沒給他機會。她的目光釘在他臉上,像兩根釘子,把他鎖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你說他故意請假?你有證據嗎?沒證據就收聲。」
她把最後兩個字咬得格外用力,帶著一種不屑到了極點才會有的鄙夷。
她直起身,掃了一圈其餘幾個男生。他們如今表情各異,有人扭過頭去,有人僵在那裏,嘴角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收起的訕笑。
「還有你們,笑得很開心吧。Carlos現在還在醫院,你們有沒有人去看過他?」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成班戇鳩,喺度亂噏廿四。」
旁邊一個女生被她的這句話嚇了一跳,怯生生地說:「Hailey,你冷靜一點……」
「冷靜?」任凱琳猛地轉向她,「我已經冷靜很久了。你們越來越過分,越講越離譜。你們只知道背地裏說他壞話,有誰敢當面跟他說?」
沒有人回答。
「沒人敢,是吧?」任凱琳的聲音低下來,但那種低比剛才的高聲更讓人難受。
她說完這句話,課室裏安靜了整整五秒。
「黐孖筋。」她最後啐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在為在座所有人宣讀死亡證明書。
任凱琳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重新拿起筆。她的手在抖,呼吸也還沒有完全平復,像一面剛剛經歷過風暴的牆。
這幾句粗口的餘韻還未來得及徹底散去,賴子謙突然看到了梁卓文的身影。他穿著整齊,背著雙肩包,用小跑的步伐走進大樓。賴子謙朝著樓梯的方向衝過去,終於在三四樓的交界處截住了梁卓文。
他明顯瘦了,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被人從裏面掏空了甚麼,只剩下一層軀殼。襯衫的領口微微發皺,像是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來的。但當他看到賴子謙時,還是扯出一個笑容,那種習慣性的、用來應付所有人的笑容。
「我剛從醫院回來,和Carlos聊了聊天。」梁卓文一邊說,一邊繼續往上走。
「不要上去。」賴子謙直接用手擋住了梁卓文。他的手掌橫在梁卓文胸前,距離他的喉嚨只有幾厘米。那是一個不太禮貌的動作,但賴子謙顧不上了。
「怎麼了?」
賴子謙勉強調整好呼吸,先是張了張嘴,又合上了。那些在他心裏盤旋了一整天的話,此刻全都堵在嗓子眼,像一團擰在一起的線頭。
最後他說:「你要有心理準備。」
梁卓文愣了一下。「準備甚麼?」
賴子謙看了一眼天花,深吸一口氣,說:「現在你們班的氣氛很詭異。你進去之後,不管聽到甚麼,都不要往心裏去。」
梁卓文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肩膀繃得更緊了,像是又有人在上面添磚加瓦。
「知道了。」
「現在......」賴子謙猶豫了片刻,「你們班只有一個人還在幫你說話。」
梁卓文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走廊盡頭有人走過,腳步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迴響。他的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確認一個名字的重量:
「Hailey。」
賴子謙點了點頭。
「她怎麼說的?」梁卓文問。
「她把所有人都罵了一頓。罵得很髒。」
梁卓文愣了幾秒,然後笑了,是一種混合了竊喜和苦澀的表情。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輕輕走上前,推開了賴子謙擋在路口的手臂。
賴子謙收回手,看著梁卓文走上了五樓。鐘聲響起了,他站在樓梯間,聽見5A班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彷彿那片喘不過氣的寂靜,又重新填滿了整間課室。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他回到自己的課室,坐下來,翻開那本化學練習冊,看見自己幾天前寫下的字跡,忽然覺得那些元素和方程式都變得無比陌生,只能暫時合上練習冊,把它塞進抽屜最深處。
窗外起風了,吹得樹梢沙沙作響。但他的耳朵自動過濾了那些無關緊要的雜音,只留下一種心跳帶來的低沉、持續的空響。他看了一眼黑板,想像著那面牆後正在發生的一切,等待著下課鐘響,等待著那些謊言慢慢消失,等待著有一天,這件事變成一段可以被平靜講述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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