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出門後,客廳就空了。
梁嘉恩坐在椅子上,電腦開著,剪輯軟件的畫面停在一條空白的音軌上。她盯著那條直線看了很久,游標一閃一閃,像是在催她做點甚麼。但她甚麼也沒做,只是聽窗外的風。
未及飯點,陽光就已經開始從客廳的地板上撤退,一寸一寸地縮向窗台。最後一絲暖黃色的光落在電視櫃的邊角上,像一隻遲遲不肯合上的眼睛。
她起身去廚房找食物。路過電視櫃時,餘光掃到抽屜的縫隙裏露出一角透明的塑膠盒。
那是一張光碟,和播放機一起,放在一堆舊雜誌上。盤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2007 Xmas」,字跡是父親的,「X」寫得歪歪扭扭,像是在寫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被指紋蹭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是「傳家寶」。
梁嘉恩拿著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她幾乎忘了這東西的存在。在她的記憶中,父親經常會把買來的菲林放在雪櫃保存,但從未有過關於光碟的印象。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把光碟放進了播放機。
電視畫面出現一片藍光,短促的「嘀嗒」聲,像一場儀式的開場白。鏡頭晃得厲害。父親當時顯然還不太會用這台攝影機,畫面一會對著天花板,一會對著地板,偶爾還會閃過他的手指,遮住了半個螢幕。
鏡頭穩了一些,對準了客廳的一角。聖誕樹是假的,深綠色的樹枝從主幹上撐出來,有幾根因為長期折疊而歪向一邊。樹上掛滿了金色的鈴鐺、紅色的絨球、銀色亮片串成的星星。最頂上那顆伯利恆之星已經歪了,用透明膠紙綁著,在鏡頭裏折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樹下則堆著幾個禮物盒,包裝紙顏色各異。
然後,鏡頭轉向了一座用發泡膠搭起來的小屋。那是父親花了好幾個晚上做的。小屋的邊緣切得不太整齊,但父親用了白色顏料補過,看起來毛茸茸的,像是覆了一層薄雪。她記得那個夜晚,她在半夜起身,透過臥室的縫隙,看到父親坐在客廳地板上,用小刀在一塊塊發泡膠板上切割。碎屑落了他一身,有的黏在頭髮上,不過他並不在意。
那大概是梁嘉恩第一次知道聖誕老人的真實身份。
鏡頭繼續晃動,掃過母親端著蛋糕從廚房走出來的側影。蛋糕是普通的忌廉蛋糕,上面用紅色果醬歪歪扭扭地寫著「Merry Christmas」,旁邊插著幾根彩色蠟燭。燭火跳了一下,被鏡頭捕捉成一團模糊的橘色光暈。
最後鏡頭落在一個穿紅色毛衣的女孩身上,十一歲的自己。
她坐在梳化上,懷裏抱著一個未拆開的禮盒。包裝紙是金色的,上面印著雪花的圖案,被聖誕樹的彩燈映得一閃一閃。她沒有拆,低著頭,手指不斷地摳著包裝紙的邊緣。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不耐煩。只是很安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個已經學會保持沉默的人,一個已經知道自己不會收到任何驚喜的人。
鏡頭後面傳來父親的聲音:「Katie,笑一下嘛。」
那個女孩沒有笑。甚至沒有抬頭。梁嘉恩盯著十一歲的自己看了幾秒,酒紅色的毛衣、金色的禮物盒、低垂的睫毛......然後移開目光,看向空白的牆。
畫面晃動了一下,然後轉向了六歲的弟弟。
他蹲在聖誕樹旁邊,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太長,卷了兩道,露出細白的手腕。面前是一個比他臉還大的禮物盒,棕色的包裝紙上印著機甲小寶,已經被他撕開了一個角。
他蹲在那裏,腳趾從拖鞋裏探出來,不安分地動著。他忽然轉過頭,看向梁嘉恩的方向。眼神裏沒有謹慎和討好,只有一種孩童才有的、理所當然的在意。
梁嘉恩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無意識地在遙控器上摩挲。
三個小時前,她終於兌現了請葉教授喝咖啡的承諾。
「你弟弟昨天提前出發了。」葉教授攪了攪杯中的咖啡,沒有抬頭,「東京的學術會議,我帶他一起去。」
梁嘉恩點了點頭。她知道這件事,但她沒有從梁卓文口中聽到,是母親在家庭群組發的消息,配了一張梁卓文在機場的背影照。
「他很用心。」葉教授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溫和但銳利,「對崇德大廈的研究,他做得比我預料中好。他有一種......怎麼說呢......願意傾聽的能力。」
「傾聽?」
「不是居高臨下地『關懷』,是真的蹲下來,平視那些人。」葉教授喝了一口咖啡,「這一點很難得。很多做了一輩子學術的人都學不會。」
梁嘉恩沒有接話。她用叉子撥了撥碟中的蛋糕碎屑,焦糖黏在牙縫,甜得有些發膩。
「你們姐弟真是如出一轍,連選題都撞在了一起。」葉教授忽然說,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帶判斷的好奇,「只不過,你用鏡頭,他用文字。」
梁嘉恩抬起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一個禮貌的回應,但她最終選擇了一個更直接的詞:「我們不一樣。」
「我們不一樣。」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我不是在書齋裏做研究。我是真的用攝影機去記錄、去讓那些人被看見。那種感覺,是坐在圖書館裏翻舊報紙的人永遠不會理解的。」
葉教授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我覺得,」葉教授頓了頓,「本質上是一樣的。」
這句話在暖黃的燈光下懸了一會,然後慢慢融進了只剩一口的咖啡杯中。
窗外有風吹過,對面樓宇的晾衫架上掛著的床單被吹得鼓起來,像一個白色的氣球,在灰藍色的天空裏緩緩搖晃。遠處的天際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和天邊最後一抹灰藍色的光暈融為一體。
畫面繼續播放。父親彎下腰,點燃了蛋糕上的蠟燭。火苗安靜地燃燒,每一簇都帶著一圈淡金色的邊緣。母親關了燈,客廳陷入一片溫暖的光暈中。蛋糕上的燭光、聖誕樹上的彩燈、泡沫小屋裏的暖黃色光芒混在一起,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柔軟的、蜜糖般的顏色。
「許願啦。」母親說,聲音比平時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畫面裏的梁嘉恩閉上眼睛。眼皮微微顫動,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影子。當年她許了甚麼願,如今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反正沒有實現,不然她不會忘得這麼乾淨。
畫面裏響起四個人的掌聲,然後在剎那間突然變黑,像一扇門突然關上。客廳重新陷入安靜,只剩下電器低沉的嗡鳴,和窗外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梁嘉恩半躺在梳化上,無聊地刷著IG。風從縫隙裏鑽進來,不算太冷,但帶著冬天特有的清冽,拂過她的臉頰鑽進領口。
幾秒鐘前,弟弟剛剛發布了一則新帖文,是東京的夜景。萬家燈火從高處俯瞰,像一片發光的海。高樓林立,車流如織,橙色的、白色的、黃色的燈光交織在一起,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際線。遠處隱約有一座塔的輪廓,刺破漆黑的夜空。
她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要說些甚麼,但遲遲沒有落下。講完又能怎樣呢?他會回覆一個笑臉,然後又會回到各自的世界裏,繼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客氣地、疏離地、小心翼翼地對待彼此。
對面樓宇的聖誕燈飾還是那樣有規律地閃爍著,沿著建築物的輪廓勾勒出各種形狀,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格外刺眼。有商鋪在放音樂,隱約聽得出是《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旋律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她拉上窗簾,關掉電視,走回自己的房間。
客廳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聖誕燈飾的彩光,隔著窗簾,遊移在天花板上,像某種無聲的、一直在重複卻永遠不同的密語。各種顏色的光斑在地板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彷彿一群找不到歸處的螢火蟲。
走廊盡頭,她的房門沒有關緊,露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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