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房間不大,但一應俱全。東京的冬夜從落地窗湧入,把整間房染成一片深藍。
梁卓文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沒乾透,水珠順著發尾滴在浴袍的領口上。遠處,代代木公園的櫻花樹上藍燈交織,像一塊倒扣的、鑲滿鑽石的天鵝絨布。更遠的地方,新宿御苑的輪廓也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白天的最後一場報告結束得比預期早。西川宏明教授在會議結束後送了他一本簽名的著作,用帶著日本口音的廣東話說了一句「下次再見」。梁卓文雙手接過,向西川教授深深鞠了一躬,比他參與過的任何一次學術場合都認真。
但現在,那些關於「都市邊緣群體口述史」的討論已經退到了意識的角落。在這安靜的房間內,只聽得見窗外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以及走廊偶爾傳來的其他旅客的腳步聲和笑語。
他打開電視,跳過新聞、綜藝節目以及他看不懂的日劇,最後停在一部電影。
《寶貝智多星》。Kevin正在用精心設計的機關陷阱戲弄那兩個笨賊。儘管是日文配音,但這部電影的畫面他太熟悉了,根本不需要聽懂對白。
梁卓文窩進床裏,把枕頭墊在腰後。電視的光在牆壁上投下變幻的陰影,笑聲、尖叫聲、聖誕音樂混在一起,像一個熱鬧的、屬於別人的世界。
他的童年聖誕,沒有這樣的惡作劇,也沒有獨自一人在紐約的冒險經歷。但他的父親會用發泡膠板為他們姐弟二人製作聖誕小屋,並履行聖誕老人的職責,在平安夜用禮物把小屋塞得滿滿當當。自從成年後,他的聖誕夜多數是一人度過,在被窩裏看一部聖誕電影成了專屬於他的節日儀式。
手機突然輕微震動,梁卓文沒有立刻翻開手機,但他大概猜出了訊息的來源。
「您收到了一封來自Sabrina的新信件。」
差不多十天沒有收到Sabrina的信了,信件比以往短了一些,但依然那般真誠。
Hey Robin! 聖誕快樂!
雖然不知道這封信送到的時候,你的聖誕節是否已經過完了,但我仍想送上最誠摯的聖誕祝福!願快樂的時光充滿你的日子,帶給你健康、幸福和滿滿的愛!
前幾天路過一家店,櫥窗中擺著一個雪人,圍著紅色的圍巾,笑得很傻。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想起小時候每年冬天都盼望下雪,到後來才知道,我住的城市幾乎從不下雪。不過即使真的下雪了,恐怕也沒有小時候盼望的節日氣氛吧。
你是不是也覺得,長大這件事,就是一件一件地失去期待?
最近空閒時間變多,反而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我試著重讀以前喜歡的書,卻發現那些曾經讓我熱淚盈眶的情節,如今只覺得矯情。或許人性真的經不起考驗,忙的時候心如止水,根本沒心思理會情感需求,覺得全世界都與我無關。但一旦閒下來,腦袋就不自覺地開始亂轉。你也有這種間歇性需要陪伴的狀態嗎?
希望你一切安好。
Sabrina
梁卓文讀完,沒有立刻回信。他把手機扣在胸前,盯著深棕色的天花。最近發生的所有事,像一場沒有配樂的蒙太奇,在他倦意的邊緣靜靜閃過。
電視裏,那兩個遍體鱗傷的笨賊被一群白鴿擊垮,電影也步入了尾聲。Kevin最終回到了媽媽身邊,那句呼喊說得又大聲又用力,像是用盡了整個冬天的勇氣。
他重新拿起手機,開始嫻熟地回信,他已經習慣了躲在「Robin」的身份裏,對這位未曾謀面的情緒樹洞,說出平日難以言明的話。
Sabrina:
聖誕快樂。我現在在東京,剛結束一個學術會議。酒店窗外的夜景很美,但美的東西往往最容易讓人感到寂寞。
你問『長大是不是一件一件地失去期待』?我想是的。但後來我發現,失去一些期待之後,我們會對剩下的事情變得更認真。你知道的,不是所有期待都會有回音,所以對於那些還有機會的事,我們就會更用力地抓住。
我最近也在面對一件棘手的事。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但至少,我不想再因為害怕而錯過了。
感謝你的節日祝福,不過聖誕夜的我,是一個人在酒店度過的。但也不算太糟,至少還有《寶貝智多星》陪我。雖然聽不懂日文,但我對劇情太熟悉了,依然能笑得很開心。看到Kevin最後和媽媽團聚的時候,我承認,我的眼眶稍微熱了一下。
希望新的一年,也能有很多讓你開心的事。
Robin
他點了傳送,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東京的夜空很乾淨,沒有雲,但也沒有星星。樓下的街道依然車流不絕,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流動的線,像這座城市的動脈。他想,這一刻,有多少人和他一樣,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同一片夜空?那些亮著燈的窗戶裏,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等待,有人則無需等待。
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可能再是Sabrina的來信了,梁卓文迅速打開了手機,生怕耽擱了回訊息的速度。
「聖誕快樂,梁教授。東京冷嗎?」
原來是任凱琳,梁卓文的心跳稍微慢了半拍。他靠在窗邊,開始打字。
「冷,但我準備得很充分。」
「你現在一個人?」
「嗯。」
「很好,不用再聽曾家樂的鼾聲了。」
看到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被看穿的窘迫和自嘲。
「你呢?在伊斯坦堡玩得怎麼樣?」
「我和Monica正在Kadıköy區。」
任凱琳發來了一張街景照片。街上熙熙攘攘,遊客和路人幾乎把畫面前景填滿了,整個街區被濃厚的聖誕燈飾照得非常明亮。建築外牆掛滿了彩燈和星形裝飾,最醒目的是一棟帶有紅白糖果拐杖風格裝飾的建築,既有冬日的浪漫,也有都市的喧鬧。
梁卓文簡短地回覆了她,說了一句「玩得開心」,房間從此陷入黑暗,只有床頭燈還亮著,在牆壁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他從包裏翻出了西川教授送的那本書,翻了兩頁,又合上了。學術研究的密度太高,他需要先消化一下這幾天接收的資訊。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黃芷晴發來的。
「祝你聖誕快樂哦。」
過了一分鐘,她又發了一條。「冬至的蛋糕,我發給朋友們了,她們都說很好看。」
梁卓文看著那行期待已久的話語,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但此刻的他既不想太客套,又怕太越界,反覆刪改了幾次,最後勉強打了三個字:「那就好。」
傳送之後,他又陷入了後悔之中,覺得這幾個字太輕了,像是什麼都沒說。
黃芷晴發了一個聖誕樹的表情,然後說:「早點休息。」
他盯著那個聖誕樹的表情看了好一會。綠色的樹、金色的星星、彩色的裝飾球......一個簡單的emoji,在聖誕夜裏卻顯得格外溫暖。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關上燈,躺進被子。
過幾天,他打算去澀谷看看。忠犬八公的銅像,他在雜誌上見過很多次,但從未親眼看過。上個月,他還在《粵旦評》節目裏和楊浩賢討論了廣東歌中的日本情結,沒想到這麼快就來到了歌詞中所提及的地方。他想去看一眼,拍張照片,然後回香港。
閉上眼之前,他想起一件事。還有不到一個星期,就是元旦。
他還沒有想好,要怎麼正式地對黃芷晴說那句話,但他已經下定決心了,畢竟遲則生變。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練習了一遍,自己都覺得好笑。不是言語的問題,是時機的問題。他需要的不是華麗的辭藻,而是那一瞬間的勇氣。
東京的夜很長,但聖誕夜的燈光會一直亮到凌晨。這座城市不睡覺,像一個永不打烊的遊樂場,容納著所有不想睡、不能睡和不敢睡的人。
梁卓文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被窩內很暖,暖到像擁有了不止一個人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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