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最深的秘密，往往不是我們隱瞞的事，而是最終說出口時，所使用的言語。
盛夏尚未正式到來，整座城卻已開始一場漫長的低燒。
任凱琳站在月街的路口，看著那塊寫著「Pho」的招牌在風中輕輕晃動。她明明提前到了，卻始終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數著過往的車輛。一輛的士停下來，一輛貨車緩緩倒車，一輛電單車從她身邊掠過，尾燈拉出一道轉瞬即逝的紅光……她忽然想轉身離開。
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出現了。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裏，它反覆造訪，像一隻怎麼都趕不走的蒼蠅，提醒她前方有一堵牆，而她沒有義務撞上去。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不進去，這件事就會像一顆埋進土裏的種子，在往後的每一個夜晚悄悄發芽，長成她再也無法搬運的樹。
「他到了，在店裏。」店員阿方注意到了任凱琳的身影，用手指向店內，對任凱琳說。
這份得來不易的契機讓任凱琳放棄了轉身離去的念頭，她深吸一口氣，理了理額前的一縷紫色碎髮，走上前推開了門。
店裏開了冷氣，與外頭的悶熱形成兩個世界。梁卓文坐在靠牆的老位置，面前擺著兩杯凍檸茶，杯壁上凝滿細密的水珠。他穿著一件她很少見到的白襯衣，身邊莫名擺了一個大包，像是剛從商場歸來。
「等很久了？」她坐了下來，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還好。」梁卓文把其中一杯推過來，「幫你點了。」
任凱琳沒有立刻喝，而是用飲筒撥著杯裏的冰塊，聽它們碰撞的脆響。她知道自己應該說點甚麼，關於DSE、關於即將來臨的大學生活、關於中學畢業後，這個人生中最漫長的暑假。但這些話都堵在喉嚨裏，像一堵牆，把她和真正想說的話隔開。
「有一件重要的事。」梁卓文放下手機，看著她，露出了會心的笑容。「下個月我要和Alvin、Howie一起去紅館看容祖兒的演唱會。」
「恭喜。」任凱琳的回覆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梁卓文沒有介意，他從來都是這樣。他的眼睛裏沒有任何預設的談資，只是安靜地、耐心地等待她把話題展開。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輕。
「嗯？」
「是很重要的事。」
梁卓文放下手中的吸管，把身體微微前傾。「你講。」
任凱琳低下頭，盯著杯裏的檸檬片。黃色的果肉在水裏浮沉，邊緣已經被泡得有些發白，像一瓣即將腐爛的花。
「我喜歡女生。」她說。
這五個字從嘴裏出來的時候，比她想像的要容易一些。不是它們變輕了，而是它們在身體裏壓了太久，已經重到讓她麻木。她說完之後，沒有抬頭，只是繼續盯著那杯檸檬茶，好像它才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
沉默持續了三秒、五秒，或者更久。任凱琳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血液湧上耳尖，把周圍的聲音都推遠了。廚房裏碗碟的碰撞、鄰桌客人模糊的笑語……一切都在遠去，只剩下她自己，和她剛剛拋出去的那顆石子。一陣難以言明的悔意湧上心頭，她開始後悔如此莽撞地打破了他們之間那份微妙的平衡。
「所以呢？」
梁卓文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被風掀起的落葉，悠悠地落在水面上。
任凱琳終於抬起頭。他的表情沒有她預想中的震驚、困惑或者不適。他只是看著她，眉頭微蹙，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需要被回答的問題。
「所以，我覺得我有必要告訴你。」她強行壓下內心的煎熬，語氣中充滿了偽裝的篤定。
梁卓文低下頭，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的措辭。然後他抬起頭，嘴角掛著一個她熟悉的笑，一種介於認真和輕鬆之間的、屬於他們之間特有的表情。
「那又怎樣？」他說。
任凱琳愣住了。
「我也喜歡女生啊。」他說，「有甚麼大不了。」
任凱琳翻了個白眼，她想笑出聲，但喉嚨已經哽住了，只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哽咽的氣音。她感覺到眼眶有熱意湧上來，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讓這件事變得比它本身更沉重，更不想讓更多的人因此困擾。
梁卓文看著她，眼睛裏有光，篤定，像錨一樣沉在水底。
「不要擔心，」梁卓文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反正我們又不會因此成為陌生人。」
「無論你怎麼選，」他說，「我永遠都會支持你的決定。」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任凱琳覺得心裏那堵牆終於塌了。像沙堆在潮水的沖刷下慢慢溶解，最後變成一片平坦的、可以讓人走過去的泥灘。這顆一直被含在嘴裏的糖，直到終於被她吐了出來，才發現它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苦。
「你的那個她，是誰啊？」梁卓文突然問。
任凱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做甚麼？」
「沒甚麼。」梁卓文用飲筒戳了戳杯底的檸檬，「只是想知道。」
任凱琳沒有說話，指甲無意識地在杯壁上敲了兩下，「噠噠」兩聲，在安靜的角落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不能告訴你。」她說。
「為甚麼？」
「因為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這句話講出口的時候，任凱琳感覺到梁卓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但她沒有抬頭，怕在他眼睛裏看到失望。哪怕是一閃而過的、被他迅速掩飾掉的失望。
過了幾秒，梁卓文終於再次開口：「那就不說吧。」
她抬起頭。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她以為會有的失望，只是點了點頭，暫時不打算拆穿她沒有準備好的真相。
「你不好奇嗎？」她問。
「好奇。」梁卓文說，「但你不說，肯定有你的理由。」他沒有追問，只是坐在那裏，安靜地喝那杯已經快見底的凍檸茶。
任凱琳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合上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她來找他，要他接受一個對他來說可能很突然的事實，卻連一個名字都不肯給他。但正如她所說，這並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情。
她不能替另一個人做決定。
「多謝。」她說。這兩個字太輕了，但她也想不出更重的話。
後來的事情變得輕盈起來。他們聊起了賴子謙和高思敏的新戀情，聽說這位沉默寡言的老夥計竟然學會了送花。他們還分析了曾家樂有沒有如願以償地進入文大，並以一百塊錢作為賭注。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好像剛才那場對話完全沒有發生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才終於結了賬，走出月街。街邊的街燈亮起來，從近處延伸到遠處，像一條通往密林的路。夜風終於有了一絲涼意，吹得她額前的紫色碎髮輕輕飄動。近在咫尺的燈光以及遠方若隱若現的城市的低語，像一顆不會墜落的星星，安靜地掛在天上。
梁卓文背著那個看上去異常沉重的黑色雙肩包，拉鏈上掛著一個快褪色的巴塞鎖匙扣。兩個人並肩走著，沒有說要去哪裏，但腳步不約而同地拐進了星街。
任凱琳走在他左邊，兩個人的手臂隔著一拳的距離，偶爾隨著步伐的起伏，隔著一層薄衣碰到一起。第一次碰到的剎那，她感覺到他的小臂微微繃緊了一下，但沒有讓開。第二次時，任凱琳的指尖只來得及碰到他的袖口，梁卓文就把手插進了褲袋裏。動作很快，像是條件反射，又像是早就準備好的退路。
任凱琳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收了回來。她沒有看他，只是把手也插進了自己的口袋。
「走吧。」她說。
「嗯。」
他們繼續往前走。誰都沒有再提剛才那一刻。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縮短、再拉長。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走著，誰都沒有再開口。
「我往這邊走。」她說，指了指港鐵站的方向。
「我知道。」他說。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Hailey。」
「嗯？」
「剛才——」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一個他並不擅長的句子。「我不是故意的。」
夜風把這句話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她都聽得很清楚。
任凱琳看著他，路燈已經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他的肩膀微微繃著，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我知道。」她說。
註：《Estrellita》是墨西哥作曲家Manuel Ponce創作的一首小夜曲，意為「小星星」。這首歌曲以深情旋律聞名於世，常被解讀為對不可得之物的訴說。本章標題取自該曲，它的情感質地——渴望、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與本章中某些未言明的瞬間遙相呼應。
ns216.73.216.64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