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過了冬至,東京的夜來得比想像中早。
梁卓文走出目黑駅的時候,天色依舊保持著介乎藍與黑之間的曖昧。街道比新宿安靜許多,沒有鋪天蓋地的霓虹燈,幾盞居酒屋的紙燈籠在暮色裏亮起殷紅色的光,像一串懸浮在半空的螢火。
他沿著目黑川走了一段。河面很靜,倒映著兩岸建築的燈光,偶爾被風皺成一池碎鑽。初冬的櫻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被粉色的燈海淹沒。他想像春天的時候,這裏會開滿真正的櫻花,樹下偶爾走過賞花的人,笑聲和花瓣一起落進水裏。
但現在不是春天。現在是十二月二十八日,一年將盡的時候。
他拿出手機,打開地圖,輸入「Mos Burger」,最近的一家店只有不到一公里。
摩斯漢堡店在一條小巷的轉角,招牌不大,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灑出來,溫暖得有些不真實。梁卓文推門進去,門鈴響了一聲,店員用日語說了句「歡迎光臨」。店裏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他走過去坐下。
《目黑》這首歌他聽過無數遍,在《粵旦評》的錄音室裏,在深夜獨自一人的耳機裏,在從香港到東京的飛機上,他想像過某一天自己也能擁有那樣戲劇性的相遇,在異國的街角,在暮色與燈光交匯的瞬間,某個人恰好經過,恰好回頭,又恰好看見彼此。
窗外的街景和歌詞裏描寫的好像,又好像不一樣。畢竟是夜晚,看不太清楚,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坐在這個地方,感受一下那個曾經被寫進歌詞裏的時空。
「靜靜行經 留影 目黑之夜有星。」①
他為此刻留下了一張照片,發在IG,並附上了這句歌詞。
漢堡的麵包烘得微焦,咬下去能滲出牛肉餡的肉汁,混著融化的芝士,鹹香濃郁。享用美食的時候,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牆上的電視。電視正在播放甚麼節目,畫面是一列電車駛過雪原,窗外的風景被白雪掩蓋,灰白色的天空和大地連成一片。畫面一轉,一個少年站在月台上,風很大,吹得他的圍巾向後飄。
《秒速5厘米》。這是楊浩賢推薦過的動畫,但他一直沒空去看。沒想到在東京的一個普通的漢堡店裏,他無意中看到了結局。
畫面裏,電車軌道橫亙在兩人之間。列車駛過之後,對面已經沒有人了。只有飄落的櫻花,慢鏡頭般旋轉著落下,一片,又一片。
梁卓文盯著螢幕,手裏的薯條涼了也沒察覺。他沒有看過前面的劇情,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發生了甚麼。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多年沒看過愛情片了,他會下意識地避開它們。那些呼之欲出的強烈愛意、那些命中註定的重逢,他既不相信,也不敢看。因為看了就會期待,而期待是他最承受不起的東西。
漢堡吃完了,薯條只剩下幾根綿軟的殘骸。可樂裏的冰早已融化,喝起來像糖水,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寡淡。窗外的行人稀稀落落,一個穿大衣的女人牽著一條小狗走過,狗在路燈柱下聞了聞,然後繼續走。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侍應開始擦鄰桌的桌子,他才意識到該走了。
推開玻璃門,夜風迎面撲來,比來的時候更冷了。他裹緊外套,沿著原路走回車站。目黑川的河面比剛才更暗,燈光在水裏碎成一片,撈不起來。
車站裏人不多,他靠在門邊,看著窗外的隧道壁一閃一閃地後退。車廂裏的廣播用日語報站,有些發音和廣東話很相似,但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回到酒店,他沒有開燈,直接倒在床上。天花上映著窗外投進來的光,是鄰近大樓的廣告燈牌,一明一暗,像某種微弱的心跳。
手機輕微的震動,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是黃芷晴發來的。
他點開,心跳突然加速。即使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她的訊息依然能讓他心跳加速。他恨自己這一點。
「Terence,有件事想跟你說。」
「嗯?」
「元旦那天,我高中同桌又要來香港玩,我要陪他。所以抱歉啊,可能不能陪你玩了。」
梁卓文的第一反應不是失落,是空白。一種奇怪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空白,像有人把他腦子裏的所有東西都清空了,只剩下那行字,安安靜靜地躺在螢幕上。
手指懸在傳送鍵上,不知刪改了多少次,最後還是改回了最初的版本:「沒關係,玩得開心。」
猶豫了兩三分鐘,他還是補了一句:「他是男生還是女生?」
明知故問,但他依然想聽到那個確定的答案。
「男生。」黃芷晴發來一個笑容,「他也追了我蠻久了。」
梁卓文盯著那行字,頭腦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他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開始懷疑自己的中文閱讀能力。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一堵牆,結結實實地擋在他面前。
或許,那個男生只是單方面追她,她不一定接受?但如果真是這樣,她又為甚麼要特意告訴他?
他不想再問了,這種帶著宣示意味的措辭,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她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而是在通知他一個事實。他把手機扣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紙是米白色的,有一條淺淺的壓痕,大概是之前住客的行李箱留下的。
然後他閉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但黑暗和虛無不同。那句話像刻在眼皮內側一樣,在黑暗中一筆一劃地浮現出來。
他來東京之前,在紅館看完Eason演唱會的那晚,他對自己說「決定相信一次」。他覺得「與你同在」是一個信號,覺得冬至夜的蛋糕是一個開始,覺得一切都在往他期待的方向發展。
但現在他知道了。那些信號,也許從來就不是信號。那些開始,也許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梁卓文睜開眼睛,盯著那面米白色的牆。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半個小時。時間變得很模糊,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得見光,看不清形狀。
他拿起手機,螢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黃芷晴沒有發新訊息。最後一條還是那句讓他膽戰心驚的言語。
他打開和黃芷晴的對話,往上翻。那些曾經讓他心跳加速的對話,現在看來像一個陌生人的故事。「與你同在」,「冬至快樂」,「聖誕快樂」……每一句都客客氣氣,每一句都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而他卻把那些禮貌讀成了曖昧的暗示。
「我一直在自作多情。」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不是疼,是冷。冷到骨頭裏,冷到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他放下手機,坐起來,靠在床頭。
房間很安靜。東京的冬夜從落地窗湧入,把整間房染成一片深藍。遠處偶爾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慢慢消失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他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認為這輛救護車是因他而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算甚麼。一個還沒來得及上場就被紅牌罰下的選手?一個寫了滿篇情書卻寫錯寄信地址的人?還是只是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的酒店房間裏,盯著天花,反復回放那些他以為有意義、其實甚麼都沒有的片段?
東京的冬夜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像一個快要停擺的節拍器。他勉強用枕頭壓住顫抖的手,拿起手機,打開了WhatsApp,手指懸在一個熟悉的名字上方。
淩晨一點。此時的她仍在土耳其,可能正在和Monica吃晚飯,或者在某條街上散步。伊斯坦堡的夜晚比東京來得晚,此刻那裏的天空大概剛剛暗下來。於情於理,他都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打擾她。
但除了她,他還能找誰?
賴子謙一向不善於出謀劃策,他會認真聽,然後說一些正確但無用的話。楊浩賢從未和他交流過情感話題,對他的情感世界一無所知。鄧俊熙?他甚至不知該如何對他開口。那位來自台灣雲林的陌生筆友,本來應該是最適合的戀愛參謀——匿名、遙遠且溫柔。但在這樣重要的關頭,他實在沒有耐心去等待一封不知何時才能收到的信件了。
只有她了,只有她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只有她知道,他看似體面的外表下,藏著多少從未對外人言明的恐懼。
「Hailey,」
註①:摘錄自周國賢演唱歌曲《目黑》,由周國賢作曲/編曲、黃偉文填詞、林健華/周國賢監製,收錄於周國賢2004年音樂專輯《周國賢》(同名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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