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博物館的入口藏在伊斯坦堡一條窄巷的拐角,一幢暗紅色的舊房子,鐵門半掩。任凱琳站在門口,手裏攥著帕慕克的書,回頭看了Monica一眼。門口的中年男子嫻熟地翻開這本中文版的《純真博物館》,在某一頁蓋上了印章,這是專屬於此書讀者的門票。
任凱琳和Monica推門進去。光線驟然暗下來,空氣裏有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第一個櫥窗裏陳列的是芙頌抽過的四千二百一十三個煙頭,每一根都標著日期,整整齊齊地釘在牆上,像某種無聲的、過於用力的告白。煙頭已經發黃,濾嘴上的齒痕依稀可辨,彷彿芙頌剛剛掐滅它們、轉身離開,而凱末爾就蹲在角落裏,一根一根把它們撿起來,像拾起她遺落的體溫。
任凱琳站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
一個人要收藏多少無用的東西,才能證明一段感情真的存在過?那些煙頭本身毫無意義,是凱末爾的執著賦予了它們重量。他收藏的不是記憶,是證據。證明他曾經在意過、期待過、然後落空過。他把它們一根一根撿起來,寫上日期,釘進牆裏,好像只要這些東西還在,芙頌就沒有真正離開。
任凱琳拿出手機,想要拍下這震撼的陳設,螢幕卻先亮了。她瞥了一眼,是梁卓文發來的訊息。好幾條,一條接一條,像是終於潰堤的水。
她沒有回覆,而是把手機扣回褲袋,跟上Monica的腳步,畢竟她的女朋友此時已經走到了對面的展櫃前,彎腰看一張剪裁過的報紙。
她們牽著手,不緊不慢地沿著展櫃前行。停了的腕錶、生鏽的鑰匙、銀質的耳環。鹽瓶、梳子、火機......每一個物件都在說同一句話:我曾經擁有過她,我已經失去了她。整座博物館就是一個巨大的、無法寄出的信封。凱末爾用一生寫了一封芙頌永遠不會讀到的情書,然後把它拆成幾千個碎片,一件一件釘在牆上。
直到走到四樓的最後一個展櫃,任凱琳都沒有打開手機。
她們在博物館裏待了大概四十分鐘,直到整座城市慢慢滑向黃昏。街上有人在賣烤栗子,甜膩的焦糖味混著電單車的廢氣,竟多了一分煙火氣。遠處宣禮塔的喇叭裏傳來昏禮的喚拜聲,悠長而蒼涼,像某種古老的提醒,提醒每一個在愛裏猶豫的人,時間從不等人。她靠在牆邊,終於拿出手機,發現梁卓文的訊息早已佔滿了整個螢幕。
「她說元旦要陪高中同學。一個追她很久的男生。」
「我之前一直以為她對我有好感。『與你同在』,冬至的蛋糕,聖誕祝福……我以為那些都是信號。」
「現在看來,可能只是我一直在自作多情。」
……
任凱琳盯著手機看了兩秒,發出一聲嘲弄的笑,之後點開WhatsApp,剛剛接通就罵了過去:
「還不睡?你真的想死了?」
對於這樣的責罵,梁卓文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他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你收到我的訊息了?」
「收到了。」她說,「我在一開始就提醒過你,你偏不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任凱琳接著問道:「所以,你現在是打算放棄了?」
「不然呢?」
「天啊。」她有些失望地搖頭,「你連試都不試一次,就為自己判死刑?」
「可是她已經說了——」
「她只說了說她要陪別人玩,又沒說她不喜歡你。」她打斷他,「而且那個男生追她很久了都還沒追上,你覺得是因為甚麼?」
梁卓文沒有回答。
「因為她在等你先開口啊,傻仔!」
手機裏傳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嗆到的氣音。
「你會不會多想了?」
「女人的心思就是這樣,我深有體會。」
「那我該怎麼辦?」
「表白啊。」她翻了一個白眼,「現在就去。」
「但我在東京啊,現在凌晨一點,你讓我在網上對她留言?這樣也太不真誠了。」
「梁卓文,」她連名帶姓,語氣像在訓小學生:「你現在還有選擇的權利嗎?你就是隱忍太久,才落到這副田地。」
電話另一端再次沉默了幾秒。
「好吧,那我去想想該怎麼寫。」
「不要寫得太嘔心就行。」她微微嘆了口氣,「如果你實在拿不定主意,就先發給我看看。」
電話掛斷,對面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又滅,滅了又閃,最終還是化為一片死寂。
Monica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任凱琳身邊,手裏拿著兩杯從路邊攤買的蘋果茶,遞給她一杯。
「又是Terence?」她問。
「嗯。」任凱琳接過茶,喝了一口,甜得她皺眉。「他想跟一個女生表白,但又不敢。」
「他會去的。」
「你怎麼知道?」任凱琳笑著問她。
「因為你會讓他去做。」Monica看了她一眼,轉過頭,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十分鐘後,梁卓文發來了一大段文字:
「我承認接下來說的這些話或許會有些突兀,因為在此之前我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但是我知道如果再不説或許就沒機會了。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2htr3HUe
「在此之前,我已經封心鎖愛很多年了。但是直到認識你之後,我似乎有了一絲想要改變這個現狀的念頭。和你的每一次相見都會讓我非常安心和滿足。你知道冬至的時候我為甚麼要為你定制那個《U87》蛋糕嗎?因為我覺得,你就是《葡萄成熟時》裏的那個天邊的「某某」,是一個可遇而不可求的女生,你的出現讓我不再對那些「但見旁人談情何引誘」①的經歷耿耿於懷,總算是能夠真正等來葡萄熟透的結局。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9G0Sqv5N
「我承認這絕不是一場正經的告白應有的樣子。僅憑一段文字就想改變一段感情的命運顯得實在是有些天方夜譚,但在此之前我已經因為自己的懦弱錯過了太多次機會。你一定要知道,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哪怕最終沒能得償所願,也不至於因為一時的膽怯而將這些話咽進肚子,落得一個顧影自憐的下場。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nkkbII9Y
「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並希望你能夠謹慎地考慮我們之間的關係。如果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在回到香港之後補償你一個正式的告白,以踐行「老派約會之必要」的真理。但無論結果如何,「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②,已經是我自己私藏的幸運。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OiVb3KZH
「早安!」
任凱琳讀完了。那些句子像被拆散的零件,一個一個擺在眼前。他把自己拆得太多了,多到有些地方開始重疊、纏繞、語無倫次。不過,一個人在慌亂中寫下的話語,往往比精心準備的更接近真實。
她在看這封表白信時,恍惚間,像是看到了一封純真博物館內遺失的藏品,更像是出自凱末爾的手筆。它和哪些釘在牆上的物件一樣,被精心排列,但屬於遙遠的過去。梁卓文還沒有傳送出去,就已經在為「失去」做準備了。他在收藏一段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感情,冗長的言語間,多少也注入了一絲無奈。
如果梁卓文也有一座純真博物館,他的展品又會有哪些東西?她忍不住去想。
再讀了一遍,再一次看到了他藏在字裏行間的不安。梁卓文顯然沒有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或者說,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至少她沒見過。但他的每一處遣詞造句,她都能看懂暗藏的筆底波瀾,這大概就是她此刻沉默的原因。
「怎麼樣?」梁卓文試探地問。
「跟我的預期差不多。只不過……」
「不過甚麼?」
「算了,不用改了,免得夜長夢多。」
她寧願他帶著瑕疵傳送出去,也不願他在反復修改中喪失勇氣。
「好吧。多謝你。」
「早點休息。」
任凱琳撥了撥滿頭的銀髮,放下手機,才發現Monica已經幫她重新叫了一杯紅茶,杯裏的茶湯還冒著熱氣。
「搞定了?」Monica用英文問。暖黃色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淺棕色的眼瞳映成琥珀色。
「搞定了。」任凱琳端起紅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街對面的櫥窗。一隻仿製的銀色耳環,在射燈下閃著微弱的光。「如果那個傻仔不臨時退縮的話。」
Monica淺淺一笑,沒有追問。
六點已過,純真博物館大門緊閉,裏面的煙頭、腕錶、衣裙和紐扣,都已沉入黑暗中,等待明天另一批朝聖者的到來。
一隻流浪貓從她們腳邊竄過,消失在街巷盡頭。Monica的手很暖,掌心乾燥,握得剛剛好。
任凱琳覺得,純真博物館裏那些被收藏了一生的東西,都沒有這一秒來得真實。
註①: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葡萄成熟時》,由Vincent Chow/Anfernee Chang作曲、黃偉文填詞、Adrian Chan編曲、Alvin Leong監製,收錄於陳奕迅2005年音樂專輯《U87》。
註②: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明年今日》,由陳小霞作曲、林夕填詞、陳輝陽編曲/監製,收錄於陳奕迅2002年音樂專輯《The Line-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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