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思敏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快半小時,但賴子謙沒有催。上海的十二月,才五點半,街燈就已經亮了。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在風裏打轉,像捨不得走。
她出現在馬路對面,穿著深灰色的大衣,圍巾把半張臉都裹住了。過馬路時只顧低頭看手機,差點被一輛外賣電單車擦到,她往後跳了一步,然後抬頭望向餐廳,隔著玻璃,正好對上賴子謙的目光。
她尷尬地抬起手,五指張開,算是招呼。
中學時她也是這樣的。從福田口岸過關時,總是一路小跑,嘴裏喊著「要遲到了」。她的頭髮總是亂七八糟的,書包拉鏈也常忘了拉。
沉默了一陣。並非難堪,只是兩個人都不急著說話。
「等很久了?」她坐下,大衣沒脫,圍巾也沒解。
「還好。」他把菜單推過去,「看看想吃甚麼。」
高思敏接過菜單,翻了兩頁,又合上。「你點吧。我甚麼都行。」
賴子謙叫來侍應生,點了幾個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碗酸辣湯,還有一份小籠包。來上海後,他總是自己下廚,少有在外吃飯,但他沒有刻意去想這件事。菜上了,味道和想像中差不多,並無太多驚喜。
「你瘦了。」高思敏說。
「你也是。」他說。
這是實話。她下巴的線條比從前分明,顴骨也突出了些,但眼睛沒變。
「工作怎麼樣?」她問。
「還行。剛來幾個月,還在適應。」他夾了一塊排骨,「你呢?」
「老樣子。」高思敏用筷子撥了撥碗裏的米飯,「不過最近在想,要不要回去。」
賴子謙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平淡,像在說一件想了很久但還沒決定的事。
「為甚麼?」他問。
「說不上來。」她想了想,「可能是待久了。你呢?習慣嗎?」
「還在習慣。」他說,「冬天比香港冷很多。」
她笑了笑:「慢慢就習慣了。我在這邊待了幾年,反而越來越想回去。這裏離家人太遠,朋友也不多。」
賴子謙沒有接話。直至此刻,他才意識到她說想要「回去」的地方不是香港。
侍應生端上小籠包,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空氣。賴子謙用筷子夾了一個,放在她碟子裏。她說了聲謝謝,咬了一口,湯汁濺到手指上,她「嘶」了一聲,然後笑了。
「還是這麼急。」他說。
「改不了。」她抽了張紙巾擦手,「你也一點沒變,甚麼都慢悠悠的。」
賴子謙沒有反駁。他知道自己變了,只是那些變化不在表面。
後面的對話更散了。聊了最近的天氣,聊了遠在深圳的家庭,聊了共同認識的某個同學最近已經訂婚。沒有波瀾,像兩個不太熟的人硬要找話說。但不熟的感覺是假的,他們之間有過很深的過往,只是現在不需要再翻出來。
吃完飯,天已經徹底黑了。高思敏說要去地鐵站,賴子謙送她到路口。風大了些,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露出半張臉。
「那,下次見。」她說。
「路上小心。」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三年前分手時很像。她轉過身,朝賴子謙揮了揮手,然後走進了地鐵站。
賴子謙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盡頭。他沒有任何追上去的衝動,也不再有胸口發悶的感覺,只是轉身走向自己的方向。
回到家已經快九點。他換了鞋,洗了手,從雪櫃裏拿出一罐啤酒,坐在梳化上,勉強打開了IG。
沒甚麼新鮮事。他的手指迅速在螢幕上滑過,直接略過了任凱琳和Monica的旅行照片。有一位他已經不太認識的大學同學拿了羽毛球比賽的冠軍,也有幾位他還能勉強叫得出名字的中學同學一同外出度假。年關將至,各大新聞台都已經開始了對於本年十大新聞事件的回顧。他繼續往下翻,直到翻到梁卓文的動態,手指才停了下來。
摩斯漢堡的招牌,黃色燈光透過玻璃門,暖得不太真實。文案只有一句歌詞:
「靜靜行經 留影 目黑之夜有星。」①
他的位置在東京,目黑區。
賴子謙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他當然知道這首歌,當他第一次聽《目黑》時,就想去目黑的摩斯漢堡店附庸風雅一番。現在梁卓文去了,這幾張照片也算是讓他大飽眼福。
他沒有按讚,也沒有留言。把手機放到一邊,喝了一口啤酒。味道淡淡的,看樣子沒有過期。啤酒的涼意從喉嚨滑下去,在胸腔裏散開。
他點開YouTube,找到「粵旦評」的欄目。最近的一集節目幾日前剛剛上傳,但他已經很久沒有關注過了。
映入眼簾的還有上個月的節目,標題寫著「第52集|廣東歌的日本情結|特別嘉賓:Howie」。
楊浩賢跟他說過這集節目的事。說他回香港兩星期,和梁卓文一起在錄音室聊了一下午,聊廣東歌和日本的緣分、聊新歌、聊《秒速五厘米》。賴子謙當時說有空再看,然後就忘掉九霄雲外了,直到現在。
節目開始,還是熟悉的開場白。梁卓文坐在左邊,楊浩賢坐在右邊,兩個人對著麥克風,桌上依舊擺著那個紅館模型和紫色花框。楊浩賢比離開時瘦了一點,說話的速度慢了半拍,偶爾會卡住,像在腦子裏翻箱倒櫃,尋求一個貼切的用詞。
賴子謙靜靜聽著,淺淺嘬了一口。
螢幕裏的兩個人聊得很認真。聊忠犬八公,聊東京的街道,聊為甚麼那麼多廣東歌都偏愛寫日本。楊浩賢說:「因為靚啊。北海道的雪景、京都的寺院、函館的夜景,這些畫面放進歌詞裏,就會很優美。」
梁卓文接了一句:「但香港也很靚啊。」
楊浩賢愣了幾秒,然後說:「因為還有一個原因。日本對香港來說,當然比加拿大近得多,但也夠遠。四五個鐘的飛機,好似去了另一個世界。這種距離感,適合寫一些……」他卡住了,張著嘴,像在等那個詞從某個地方飄過來。
梁卓文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此刻正望著手機螢幕的賴子謙也是。
「一些……講不清楚的東西。」
聽到這裏,賴子謙下意識地往回拖了進度條,重新播放楊浩賢卡住的那幾秒。不是為了嘲笑,而是那幾秒的空白裏,他彷彿看見了自己。
他拿起啤酒,發現罐子已經空了。他又從雪櫃裏拿了一罐,打開,喝了一大口。
客廳很安靜。只有雪櫃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他坐在梳化上,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翻開和梁卓文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竟然還是上次去石澳行山時發的,那已經是兩個多月以前的事了。
他想說點甚麼。想問他在東京還好嗎,問他一個人去日本做甚麼,問他是不是又失眠了。
但他沒有。
窗外的風把晾衫架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酒精讓他的思維變得遲鈍,但有些思緒反而更清晰了。那些他以為已經忘記的細節,那些他以為已經放下的情緒,像水底的淤泥被攪動,慢慢浮上來。
他的腦海裏閃過一些碎片。高思敏在地鐵口回頭的那一眼,梁卓文在東京拍的那張摩斯漢堡的照片,楊浩賢在節目裏卡住的那幾秒空白……他想起了第一次來到Corner錄音室時,梁卓文把紅館模型擺在桌上,說這是他們的「鎮館之寶」。想起了剛剛來到上海時,身邊每一個面孔的疏離和孤獨。想起了自己作為跨境學童的那些年,日復一日地遊走在口岸兩側,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又從西邊落下。
他睜開眼,拿起第三罐啤酒,喝了一口。已經溫了,苦味更重。
手機螢幕上的節目播完了,自動跳轉到第53集。賴子謙閉上眼睛,整個人窩在梳化裏,一只腳搭在地毯,另一只腳懸空,讓梁卓文的獨白在房間內空響,像是在敷衍一場提前錄製好的網課。
他想起自己曾經對梁卓文說過的話。那時候他站在紅館附近的天橋上,對他說:「無論你此刻在擔心甚麼,它總有一天會過去的。」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覺得梁卓文並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現在,當他躺在上海的出租屋裏,喝著逐漸褪去冰冷的啤酒,看著螢幕上滔滔不絕的這個男人,他忽然覺得,他是否明白那句話的意思,已經不重要了。因為看起來,這一切真的已經成為了過去。
「過去」這個詞在他舌尖滾了滾,沒有發出聲音。他不知道自己指的是哪一段「過去」,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客廳的燈還亮著,但賴子謙已經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關掉的。空調的低鳴和電腦散熱器的嗡鳴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他的手指搭在梳化邊緣,半夢半醒間,螢幕再次亮起,時間跳過了午夜,十二月二十九日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枕,沒有再看手機。
註①:摘錄自周國賢演唱歌曲《目黑》,由周國賢作曲/編曲、黃偉文填詞、林健華/周國賢監製,收錄於周國賢2004年音樂專輯《周國賢》(同名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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