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卓文已經這樣躺了很久。窗簾沒有拉緊,東京的晨光從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目的白。他不想知道現在是幾點,既然太陽已經升起,時間就不重要了。
訊息是在凌晨三點發出的,他反覆修改了十幾遍,最後閉著眼按下了傳送鍵。此後他就這樣躺著,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
螢幕亮起,他本能地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涼的螢幕,又縮了回來,終究還是點開。
「被人肯定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感謝你對我的欣賞和喜歡,也感謝你的真誠與付出。能在來到香港之後遇到一個廣東歌發燒友,和你在音樂中碰撞出許多火花,也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你知道,我幾個月前剛剛結束了一段時間很長的感情,所以你就該知道,我對所有感情的態度都很認真,對愛情也會更加謹慎。我現在有一個挺有好感的男生,所以我覺得表達清楚我和你有且只有的友情是對你最大的尊重,不能讓這種錯誤的感情再繼續發酵下去。
「因此,希望你能正視我的粗糙、懶惰、無能、自私,正視我們的種種不契合,希望我們可以繼續做廣東歌的『莫逆之交』以及學習生活上互幫互助的朋友,也希望你能繼續保持初心,等待更好的女孩子出現。就讓這個秘密留在昨晚吧。謝謝!」
這些字密密麻麻的,連在一起卻像一堵透明的牆。沒有惡言與嘲諷,甚至帶著溫柔的歉意。但「溫柔」本身就是最殘酷的東西,它讓你無法怨恨,只能把所有的痛都嚥回肚子裏。
「不能讓這種錯誤的感情再繼續發酵下去。」
他在心裏默念這句話,如同舔一顆殘存的糖。清甜早已消散,只剩鋒利的碎渣,一下下割破舌尖,滲出淺淺的澀痛。
原來自己一路小心翼翼奔赴的心意,在她眼中,由始至終,都是一條需要及時止步的錯路。
梁卓文把手機扣在床上,緩緩翻過身。枕頭已經被整夜悶出的汗水浸出深色印跡,他抱著它,把臉埋進去。被子很厚,壓得他喘不過氣,但他不想掀開。唯有這份沉重,才能勉強壓住胸腔內慌亂墜落、無處安放的心。
原來真的有人,隔著螢幕都能左右另一個人的情緒。
他沒有流淚,渾身只籠罩著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酒店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冷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像獨自站在冬日的海邊,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無處可躲。
「她回了。」所有翻湧難耐的情緒,最後只揉搓成平淡無波的三個字,發給了遠方的任凱琳。
「嚇我一跳。」任凱琳的回覆來得極快,彷彿六個小時的時差並不存在:「她怎麼說?」
梁卓文把黃芷晴的回覆截圖發了過去。他不想再看那些話了,每看一次便是任由尖銳的傷口重新撕裂。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梁卓文盯著那行字,像一個溺水的人盯著一根隨時會斷的繩子。
「你準備怎麼做?」
「還能怎麼做?」他打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不自覺地發抖。
「休息一下,尋找下一位吧。」
梁卓文盯著那三個字,鼻子突然酸了。他拼命壓抑翻滾的情緒,但眼淚還是猝不及防地墜落,砸在手機螢幕上,把「下一位」三個字暈開成模糊的光斑。
他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螢幕,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房間重新陷入安靜,只有暖氣機低沉的嗡鳴,猶如長久無聲的嘆息。
「Hailey,我是不是做錯了。」
「你沒錯。」任凱琳的語氣依舊清醒,「你只是運氣不好,遇上了一個不喜歡你的人。」
「每一次我試著抓住甚麼,都只抓住一手空氣。」
「不要再胡思亂想了。當她沒有堅定地選擇你,她就不值得你再為她難過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堵在胸口許久的磐石,終於被撬開一道細縫。但他依然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他還沒辦法原諒自己的運氣。
「可是……」
「可是甚麼?沉迷於一個不喜歡你的人,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梁卓文默然看著螢幕,無言辯駁。她說得有道理,但道理從來不是用來治療心痛的藥。
「你知道嗎?」任凱琳忽然切換了語氣,褪去開導的理性,添上幾分自言自語,「我當初跟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我也以為她是那個對的人。」
梁卓文頓住呼吸。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主動提起過她從前的戀人。那段塵封的過往,像一閃常年鎖死的門,他清楚門內藏著遺憾與傷疤,卻從來不敢輕易窺探。
「但她連公開的勇氣都沒有。」任凱琳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結痂的舊傷。「因此我明白了,我們根本不是同一種人。」
「所以,」她說,「我比你更早經歷這一切。」
梁卓文聽懂了。她在用自己的傷口,替他撫平此刻的破碎。
「那你的傷,徹底痊愈了嗎?」他問。
「差不多吧。」她淡淡回道,「不然我怎麼會和Monica在一起?」
梁卓文想問那個人是誰,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打出半個字。她願意用袒露脆弱來寬慰自己,他沒有資格再去揭開她舊時的瘡疤。
「那你呢?」任凱琳反過來問他,「你的傷要多久才能好?」
「不知道。」
「慢慢來吧。」她說,「我也要開始一天的旅程了。」
聊天框就此沉寂,空蕩的孤獨捲土重來,如同一間被搬空了傢俬的房間。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枕頭還是濕的,但已經涼了。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還在轉著黃芷晴的話。
「莫逆之交」,這四個字輕鬆劃清了愛意與友誼的界限,化作一場體面的拒絕。梁卓文在心裏重複這個詞,苦澀得像咬碎了一顆沒有熟透的橄欖。
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從今以後,他不必再去反覆揣摩她每一句話的深意,也不必再獨自猜測曖昧的虛影。
窗外傳來清晨第一班電車的轟鳴,這座沉睡的都市終於甦醒。而他還不想醒,但他知道自己終究會醒。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更久。時間在這種時刻是失真的,怎麼也彈不回來。
直到起身的那刻,他才發現鏡中的自己雙眼紅腫、嘴唇乾裂、深色頹靡,像剛從水裏撈上來的溺水者。他走進洗手間,擰開水喉,用冰冷的清水反覆拍打面頰,然後靠著洗手盆,閉著眼睛靜聽流水。
水從指縫間流走,穿過管道,墜入地底。他發現,無論哪裏的水,流進水渠的聲音都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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