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八公的銅像比梁卓文想像的要小。
它立在那裏,四周擠滿了接踵而來的遊客。有人比出 V 字手勢湊上前合照,有人屈膝蹲身對準鏡頭,還有人舉著自拍棒原地轉圈,將整個澀谷站前的人潮與街景一併收進畫面。一個戴棉帽的女生蹲在銅像旁邊,讓同伴幫她拍照,拍完後皺眉搖頭,換個角度重拍了一次。
梁卓文站在遠處,始終沒有走進。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來這裏。也許是因為那首歌,《澀谷駅前等》。也許是因為他在《粵旦評》節目中念過的那句歌詞:
「做遊客地標,讓每一位因為我等到所愛。」①
說那句話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成為歌詞裏的人。他自詡為廣東歌的解讀者,習慣隔著一層透明玻璃,冷眼旁觀歌詞中的癡與等待,偶爾還會暗自慶幸自己看透字句裏暗藏的心事。
但如今,玻璃碎了。
昨天晚上的事,他不想再回憶一遍。黃芷晴的訊息還留在對話視窗裏,他看了幾遍,然後刪掉了所有對話記錄。他知道這沒有用,訊息不會消失,它只是藏在了更深的地方,像一顆嵌進骨頭的彈片,不碰的時候不疼,一碰就鑽心。
刪掉之後,他很快又後悔了,不過已經無法挽回。
他將手機塞進大衣口袋,抬眼望向灰濛濛的天穹。東京的隆冬遠比香港凜冽,冷風在建築樓宇的縫隙間橫衝直撞,像滿盆冰水自領口潑落。拉滿拉鍊、豎起衣領依舊無用,寒氣會鑽過袖口、貼著肌膚四處遊竄。
廣場上的人群來來往往,日語、韓語、國語、廣東話此起彼伏,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只是數萬人中的一個,在這座巨大的、擁擠的、陌生的城市裏,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這是好事,他不想要被看見。
雪是突然下起來的。幾粒細碎的、幾乎看不見的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中飄下來,落在他的頭髮、肩膀與睫毛上。他抬手接住一片,還未看清六角輪廓,便在掌心融為一點涼水。
「下雪了。」有小朋友用日語喊了一聲,帶著驚喜。
周圍的人都抬起頭,有人舉起手機拍照,有人伸出手迎接雪花,有人把圍巾裹得更緊。紅色、黃色、黑色的外套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移動,像一幅被風吹亂的水彩。
雪落在忠犬八公的銅像上,落在那隻永遠等待的狗的背上,落了薄薄一層。銅像的耳朵上積了一點雪,像戴了一頂白色的帽子。那隻狗的目光還是那樣,定定地望著前方,望著車站的出口,望著每一個從裏面走出來的人,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但這不妨礙他們帶著燦爛的笑容,爭相和它合照。
當等待變成了一種景觀,真正在等待的人,就沒人能看得見。
手機震了,梁卓文心頭一緊,生怕是黃芷晴發來了新訊息,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賴子謙的名字。
他鬆了一口氣,又說不清這口氣裏有沒有一絲失望。
「你在東京?」
梁卓文沉思了片刻。他忘了自己有沒有告訴賴子謙要去東京的事。也許在某次聊天中提過,也許是他終於看到了他的IG。
「嗯。明天回去。」
還沒來得及發送第二句,賴子謙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他的聲音從聽筒內傳來,帶著一點電的雜音,像是從另一個星球傳過來的。
「怎麼突然去東京了?」賴子謙問。
「學術會議。」
「哦,差點忘了,你已經是著名學者了。」
梁卓文沒說話,他無意回覆這句毫無意義的調侃,更何況,他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酒氣。他站在澀谷的十字路口,看著交通燈從紅變綠,人群湧過斑馬線,又從綠變紅,人群停在路邊。一遍又一遍,像某種永不停歇的迴圈。
「我昨天在上海見了高思敏。」賴子謙忽然說。
「她怎麼樣?」
「她說她想回去了。」賴子謙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回深圳。」
「那你呢?」
「我?我還是留在上海啊。」
「你們聊了甚麼?」
「聊了很久。」賴子謙說,「以前覺得天大的事,現在說出來,好像也不過如此。」
話音頓住,梁卓文隱約聽見了電話中傳來的啤酒瓶碰撞的聲音。
「總有一天會過去的。」梁卓文說,「現在輪到我用這句話來安慰你了。」
「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覺得她應該也沒有很難過。」
梁卓文聽著,沒有立刻說話。澀谷的風太大了,吹得他耳朵疼。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縮起肩膀,試圖擋住一些風。
「你敢去面對她,已經非常有勇氣了。」梁卓文終於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低了一些,「換做是我,就不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一種斟酌語氣的安靜。
「你有沒有想過,正是因為『不敢』,你和她的關係才維持到了今天呢?」賴子謙說。
梁卓文的手指在手機殼上微微收緊,在他印象中,他從未告訴過賴子謙任何關於黃芷晴的事情,他把這當成一個秘密,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已經失效的秘密。但賴子謙這句話,像是一把鎖匙,插進了一把他不記得自己何時上過的鎖。
「你怎麼知道的?」他終於問出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吞沒。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我在四年前就猜到了。」他的聲音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遲到了太久的坦然。「在我們三個去紅館看Joey演唱會的那天。」
「就你那拙劣的演技,能瞞得過誰?」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面。梁卓文的心臟開始以一種不正常的節奏敲擊胸腔。他的大腦空白了一瞬,手也開始顫抖,但不是因為氣溫。
「不過沒關係,有時候我也挺羨慕你的。」賴子謙的聲音開始變得飄忽,像隔著一層濛霧,「最起碼,你和Hailey成為了真正的朋友。」
雪越下越大了。細碎的雪花變成了棉絮般的雪片,從灰白色的天空裏緩緩飄落。廣場上的遊客開始散去,有人撐起雨傘,有人把帽簷壓低,有人牽著孩子快步走向車站。
梁卓文握著手機,站在澀谷的十字路口,一動不動。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似乎壓得更低了,雪花落在他的手機螢幕上,化成水珠,模糊了通話介面。
那句話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顆被丟進湖心的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蕩到岸邊又彈回來,反反覆覆,沒有盡頭。
世間所有無疾而終的心意,大抵皆是如此。
他果斷掛掉了電話,把手機放回褲袋,他不想讓賴子謙聽到他聲音裏的顫抖。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落進眼眶。正如身旁那隻忠犬的眼睛裏,倒映著整座城市的雪。
註①:摘錄自林智樂演唱歌曲《澀谷駅前等》,由澤日生作曲、林若寧填詞、傅丹斌/譚暢/澤日生編曲、澤日生/KENC監製,於2023年以單曲形式發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G9iyn4RY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