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有時很吝嗇,只肯給某些人一次同台的機會。但足夠聰明的人,會用它撬動出一生的迴響。
逸嶺中學的禮堂在傍晚總有種特別的質感。夕陽透過高窗,把空氣中浮動的塵埃染成金色,卻照不亮舞台深處那片沉甸甸的絨幕。任凱琳坐在第七排正中的位置——這是提前半小時佔來的,為了給即將上場的梁卓文一個能清晰對接的視線錨點。
突然,右側的入口處傳來了拐杖與木地板的碰撞聲。任凱琳扭頭一看,發現5B班的賴子謙正扶著腳傷未愈的曾家樂一步步緩緩進場。
「嘩,你真的把我感動到了。」任凱琳大聲地向曾家樂說道,嘴角露出一陣坦率的不屑。
曾家樂略微抬起頭,當他與遠處的任凱琳短暫地四目相對後,立刻收起所有的疲態,在為數不多的空座中,指了指離他最近的座位,然後在賴子謙的攙扶下勉強坐下。
「真是死要面子。」任凱琳輕蔑地自語。
「逸嶺中學第三十七屆歌唱比賽決賽現在開始。」主持人的串場詞帶著刻意昂揚的腔調,在劣質音響中嗡嗡迴響。
空氣中混雜著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廉價香水與汗味,這讓任凱琳感到非常不適。不過,觀眾席上的所有人都穿著同樣的校服,留著相似的髮型,實在難以找到這股異味的來源。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這是一種消耗注意力的機械運動。她看著梁卓文在台下的側影,他正微微踮腳,活動著腳踝,像一隻即將踏上陌生枝頭的鳥。
第一輪,梁卓文在十名參賽者中幸運地抽到了第九位出場。這是一個靠後的位置,能夠給評審在打分時留下更多的印象。在這一輪中,排名第一的參賽者會直接晉級第三輪,而第二至第七名的參賽者則需要在第二輪中爭奪唯一一個晉級席位。
「最心痛是,愛得太遲。有些心意,不可等某個日子。」①
梁卓文的聲音出來,乾淨而穩定。很顯然,他對此做了充足的準備。他把每個假音都處理得近乎苛求,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技巧自然無可指摘,卻總是帶著一絲遺世獨立的書卷氣。他完美地踩準了每一個設計好的高光時刻,如同完成一場預演過千百次的精密儀式。安全,卻也止步於安全。
演唱結束,梁卓文的眼神自然地投向任凱琳的方向。任凱琳對他點了點頭,嘴角抿出一個鼓勵的弧度。
「接下來,有請6A班的楊浩賢同學為我們帶來歌曲《藍雨》。」主持人報出這個名字時,任凱琳沒有絲毫反應。比賽前,她也曾簡單地掠過海報中的參賽名單,但除了梁卓文之外,她再也沒看到任何一個熟面孔。一個高大壯實的男生走上台,穿著簡單的白色T-shirt和灰色短褲。他手裏沒拿任何道具,只是輕輕扶了扶立麥。
音樂響起,前奏的鋼琴聲像是冷雨初濺。楊浩賢的聲音像一道霧灰色的光,或是一道有著質感的陰影。他沒有太多外放的表情,甚至有些微地頷首,但每個字都被咬出一種奇異的重量。不是刻意嘶吼,而是像把情緒碾碎了,均勻地鋪陳在每一縷氣息裏。禮堂徹底安靜了,就連任凱琳敲擊膝蓋的手指也停了。這不是禮貌的靜,是一種被攫取的靜。
「你永不清楚,你那天經過,留下萬千追憶一生封鎖我......」②
高潮來臨,楊浩賢反而把聲音壓得更密,像積蓄力量的雲層。那「萬千追憶」四字,被他唱得如同實質的水流,漫過整個空間。任凱琳甚至感到鼻腔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濕氣。這份情感的濃度幾乎讓人窒息。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韻未散。掌聲在遲疑了一秒後,轟然炸開,夾雜著幾聲失控的尖叫。楊浩賢微微鞠躬,臉上沒甚麼笑容,眼神依舊疏離,快步走下了台。
短暫的統計後,主持人激動地報出了楊浩賢的分數——一個毫無懸念的高分,直接鎖定了唯一的直接晉級第三輪的席位。
任凱琳收回目光,走向後台入口。梁卓文仍站在舞台邊緣,臉色有些發白,他未能如同預期中的那樣直通第三輪。這位剛滿17歲的青年,第一次看見了,也聽懂了那道橫亙在「優秀」與「卓越」之間的鴻溝。
當梁卓文走到他們身邊時,額髮有些濕。賴子謙用力拍他的肩,對他施以及時的安慰。「如果不是那個唱張學友的,你就晉級了。」任凱琳沒說話,只是把擰開的水瓶遞過去。她明白,比起那些自欺欺人的話術,這瓶水才是此刻的梁卓文真正需要的。
「還有第二輪。」梁卓文喝了一口水,喉結滾動,聲音有些乾燥。「只有一個席位。」當他說出這句話時,甚至苦笑了一聲。
「你為第二輪準備了歌曲沒?」任凱琳問。「別告訴我你完全沒有備案。」
「《月球下的人》。」
任凱琳和賴子謙耐人尋味地對視了一眼。那是首好歌,幽怨而典雅,但對一場競技比賽而言,絕非適當的選擇。含蓄留白的演唱方式,或許能與梁卓文骨子裏的性格相映成趣,但歌聲中那種從廢墟裏生長出來的決絕,才能為聽眾和評委留下更深刻的印象。而這,正是楊浩賢在首輪成功突圍的法寶。
「換歌吧。換成容祖兒的那首。」任凱琳的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
梁卓文愣住了。「你是說把《搜神記》提前到第二輪唱?這可是Joey的歌,我本來是把它留到第三輪爭冠的時候用的。」
「你想多了!」任凱琳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盯著梁卓文。
「如果你連第三輪都進不了,連唱你偶像的機會都沒有。」賴子謙及時插話,為任凱琳剛才的失控作上了完美的註解。
任凱琳頓了頓,「你現在首要的目標就是晉級第三輪。這一輪的壓力可能比第三輪還大,因此需要你選擇一首閉著眼都能唱的歌,這樣才能萬無一失。」
「而且,即使最後沒能晉級,你也已經把你最想唱的歌唱完了。這樣就沒有遺憾了,不是嗎?」
梁卓文看著他們,眼裏的慌亂慢慢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意。他重重點了點頭:「好。」
沒有時間猶豫。他們擠在嘈雜的後台角落,梁卓文重新開嗓,並仔細溫習著歌詞,尋找這首歌應有的情緒。任凱琳決定留在後台,而賴子謙則跑去和工作人員溝通換歌順序。空氣中彌漫的汗味,此時又多了一份焦慮和孤注一擲的氣息。
第二輪開始了。經過了第一輪的篩選,氣氛更加灼熱和挑剔。追光燈打在梁卓文身上。他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剛才那點不安和蒼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銳利,就像是歌曲中的靈魂暫時征用了他的軀殼。
「當初膚淺,得你恩寵似升仙,天有眼......」③
第一句出來,任凱琳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一些。此時的梁卓文,已經把第一輪那些過於用力的演唱全部拋開,他的音色完全打開,不再是技巧的展示,而是情緒的抒懷。
「只要敢遠飛,亦能自創我的煙花紀。」④
當他唱到這句時,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原本穩穩踩在地板上的左腳腳踭,竟已微微離地。脖頸揚起,燈光照出他下頜繃緊的線條。他的尾音甚至觸及了破音的邊緣,卻恰恰成就了那種壯麗的自信。整首歌的侵略性太強,他不請求共鳴,而是徵用共鳴。
掌聲和歡呼聲遲了半秒才將他淹沒。那半秒的寂靜裏,任凱琳幾乎聽見了自己鼓膜內洶湧的血流聲。她開始清晰地意識到,眼前的梁卓文或許並不屬於一個渾然天成的天才,但似乎掌握著另一種更為殘忍的天賦。
任凱琳輕輕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目不轉睛整整兩個小時後,她終於閉上眼,偷得片刻休息。她並非不關心台上的結果,而是這樣的表演,絕不會有任何結果上的懸念。
當梁卓文再次走向後台時,他已經渾身濕透,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和任凱琳用力擊了下掌,以慶祝一次計謀的成功。
第三輪。舞台上只剩下了最後兩位參賽者。
「接下來,讓我們再次用掌聲請出6A班的楊浩賢同學,為我們帶來歌曲《一個人飛》。」
這並非一首熱門金曲,甚至連梁卓文這樣的廣東歌發燒友都聞所未聞。楊浩賢再次上台。他換了一件深棕色的襯衫,依舊簡單。燈光調暗,一束孤光落在他身上。
旋律線條悠長,他沒有再用《藍雨》那種濃墨重彩的渲染。這次的聲線更加透明、寂寥,像秋夜窗上一層薄薄的霜。
「我願隨風,無聲遠飛。」⑤
沒有痛哭流涕,只是平靜的敘述,卻讓整個禮堂陷入一種溫柔的寂靜。那寂靜比剛才的任何掌聲都更有力量。
已經完成使命的任凱琳從後台走回了原本的座位,重新成為了一位純粹的聽眾。她靜靜看著楊浩賢的演出,注意到他唱歌時,右手會無意識地輕輕握拳,又鬆開,彷彿在抓住又放走某些看不見的東西。這個人心裏應該有個很深的世界,她想。而且,他懂得如何不聲張地把它打開一條縫。
演唱結束,楊浩賢向觀眾鞠躬致意。持久不息的掌聲再次湧來。他的臉上依舊沒有甚麼笑容,回到了後台陰影裏,靜候最後一位對手的登場。
「最後,有請5A班的梁卓文同學為我們帶來本屆歌唱比賽的最後一首歌曲——《月球下的人》!」
梁卓文深吸一口氣,迎著追光,走向舞台中央。他的背影在強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挺拔。
任凱琳的視線從梁卓文身上,轉向後台那片陰影。楊浩賢的身影模糊不清,只是一個安靜的輪廓。她對這個剛剛用歌聲席捲全場的陌生人,依舊一無所知。她只知道,他是梁卓文此刻必須跨越的最後一座山。
她握緊微微汗濕的手,等待著第一個音符的降臨。
註①:摘錄自古巨基演唱歌曲《愛得太遲》,由楊鎮邦作曲、林夕填詞、雷頌德編曲/監製,收錄於古巨基2006年音樂專輯《Human我生》。
註②:摘錄自張學友演唱歌曲《藍雨》(日語原曲為德永英明《Rainy Blue》),由德永英明作曲、林振强填詞、盧東尼編曲、歐丁玉監製,收錄於張學友1986年音樂專輯《相愛》。
註③④:摘錄自容祖兒演唱歌曲《搜神記》,由Christopher Chak作曲、林夕填詞、陳珀編曲、Alvin Leong監製,收錄於容祖兒2009年音樂專輯《A Time For Us》。
註⑤:摘錄自李克勤演唱歌曲《一個人飛》,由陳輝陽作曲/編曲、張美賢填詞、梁榮駿監製,收錄於李克勤1996年音樂專輯《當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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