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站牌上,「石澳」二字已接近剝落。賴子謙看了看錶,下一班車還要等十二分鐘。時隔兩個月後再次回到這座城市,他竟然有些近鄉情怯。好在,在這條遠離喧囂的山徑,他能清晰地聽見潮水有節奏的呼吸,內心也慢慢被這片遼闊和靜謐接納。
小巴進站的煞車聲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
「歡迎回家!」梁卓文一邊下車一邊說。身後的曾家樂也快步走上前,向賴子謙揮手致意。
「這次回來待多久?」曾家樂問。
「一個星期左右。」
「那順便把這個月的《粵旦評》也錄了吧。」梁卓文開玩笑地說。
聽到這句話,賴子謙搖了搖頭。「剛才我還在重溫你上期的節目,留言區真是好評如潮。」
「也有不少人在懷念你啊,說他們非常懷念我們幾個人在節目中爭吵的場景,覺得觀點的碰撞比一個人的獨白更有趣。」
「每個階段都有它的使命,我覺得現在這種方式就很好。」賴子謙撓了撓前不久剛剛燙過的頭髮。
「對了,Alvin,差點忘了向你介紹,這就是我的老朋友鄧俊熙,我們一般都叫他TT。①」梁卓文指著鄧俊熙,對賴子謙說。
「你好。」賴子謙向鄧俊熙報以善意的目光。這是他第一次見鄧俊熙,此前只是從梁卓文的介紹中隱約聽聞關於他的傳說。他穿著一件海軍藍牛津紡襯衫,搭上白色的西褲,僅僅背了一個小型的挎包,與全身運動裝、登山包內塞得滿滿當當的梁卓文、曾家樂相比,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據說沿途很難找到補給點哦,你確定你的東西帶齊了嗎?」儘管是初次見面,但賴子謙還是習慣性地關切起這位新朋友。
「你放心,有水、有乾糧,還有書,就足夠了。」
「甚麼?你竟然還帶了一本書來行山?」
「不然呢?休息的時候不是正好可以看嗎?」鄧俊熙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裏拿出了一本略薩的《酒吧長談》。「這種非線性敘事的小說,正適合碎片化閱讀。」
鄧俊熙說話的方式就像學術演講,儘管每個字都有理有據,卻缺少了日常對話應有的緩衝地帶。賴子謙用費解的眼光望了一眼梁卓文,發現他的眼中沒有絲毫的驚訝,甚至還有一種先知者的淡定從容。他用手輕輕擋住了賴子謙,彷彿是在示意他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
「我很好奇,你在上海都在做甚麼?」曾家樂問賴子謙。
「給高中生輔導化學。」
「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梁卓文驚嘆道。
「眼下的環境就是這樣。」賴子謙無奈地說,「而且人才太多,也不差我這一個。」
行山正式開始。石徑時而陡峭,時而舒展,腳下傳來一聲聲砂礫的輕響。難以否認的是,此前兩個月的辦公室生活確實讓賴子謙的體能有所下滑。還沒走多遠,他就已經感受到了些許疲憊,他甚至有些後悔如此貿然地響應了梁卓文行山的邀約。他扶著一棵灌木,讓自己的雙腳得到片刻的歇息。
他抬頭看了看,曾家樂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呼吸均勻;梁卓文則緊跟曾家樂的腳步,幾乎齊頭並進;哪怕是穿著皮鞋的鄧俊熙,儘管略慢一些,但也保持著平穩的節奏。賴子謙並不是一個事事爭先的人,但這種與眾人脫節的尷尬,還是讓他感到了輕微的不適。
登上山脊最高處時,眼前豁然洞開,整片天與海幾乎連成一色,只有零星的滑翔傘劃過,留下幾道孤獨的弧線。兩個翡翠色的海灣以柔和的弧線嵌入陸地,沙灘像月牙般瑩白。山下,蔚藍的海面上散落著數點黛色島嶼,最小的那座宛如一枚擱淺的墨滴。海風自深處奔湧而來,掠過灌木叢生的山崖,帶來一陣低鳴的震顫。而身後,來時的砂土小徑已逐漸隱沒在層層疊疊的綠浪之中。
觀景台上,一對青年情侶正在那裏。男生身材挺拔,穿著合身的戶外裝,半蹲著為女生拍照。女生看起來十分文靜,皮膚白皙,不像是戶外運動的常客。她站在一塊大石之上,一襲白色運動裙,被海風吹出了綻放的弧度。
梁卓文突然停下腳步。停得太急,賴子謙幾乎撞上他的後背。
「怎麼了?」
梁卓文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鎖定在那對情侶身上,表情經歷了複雜的演變。先是疑惑,然後是確認,最後凝固成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像一層薄冰覆蓋在動盪的湖面上。
女生就在這時轉過頭,她看見梁卓文的瞬間,眼睛微微睜大。
「Terence?這也太巧了!」女生先開口。
「這是我男朋友李韜。」她指了指前方的男生。聽到這句話,李韜轉過身,露出了一副經過千錘百煉的、隨時可以調用的社交笑容。
「你們也來爬山嗎?」李韜用略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問道。
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無論是曾家樂、鄧俊熙還是梁卓文都沒有立刻回應,這讓賴子謙感到意外。為了延續這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他只能率先開口:「是的,我們幾個是老友記。」
「我們要往那邊走。」李韜指了指賴子謙一行人的身後,「網上的攻略說,那裏的視野更好。」
「那你們慢慢逛。」梁卓文看了一眼那個女生,「回學校再見。」
女生剛要抬腳下坡,李韜已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伸出雙手穩穩扶住她的腰側,幾乎是將她半托著接了下來。落地時,她的背包帶不慎滑到了手肘,李韜極其自然地一撈,幫她將背包重新背好,手指還順勢將她散在衣領後的長髮輕輕捋了出來。整個過程流暢得像個排練多年的舞蹈動作。
有些人的戀愛是生澀的練習,有些人的戀愛已是嫺熟的演出。看到這裏,賴子謙挪開了視線,這場戲雖然完美,但並非他的心頭好。
站定之後,女生微微抬起手臂,向梁卓文揮手告別,然後和李韜一起,與他們一行四人擦肩而過,然後迅速消失在山徑之中。速度之快,彷彿剛才的偶遇就像是一場錯覺。
「新同學?」曾家樂問梁卓文,「之前從來沒見過她。」
「嗯,剛剛認識的碩士同學,從廣州來的。」
「怪不得,看起來他們對這裏完全不熟。」曾家樂笑道。「不過說真的,那男的簡直是個拍拖高手。也難怪人家能找到這麼漂亮的女朋友。」
「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叫提供『情緒價值』。」賴子謙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儘管這並非他的本意。
「這兩個人的互動模式太標準,反倒喪失了一些趣味。」鄧俊熙也參與到討論之中,他怪異的語言風格,此刻卻像是化外之人的真知灼見。
梁卓文沒有參與這場討論,他的步伐依舊,呼吸平穩,甚至在經過一處視野開闊的平台時,還停下來用手機拍了幾張海景。餘下的路程裏,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裏,原本扣緊的登山包,如今閒散地垂在右肩。他的視線固定在前方山徑的石階上,對兩旁的景色熟視無睹。當鄧俊熙不小心踩到鬆動的石塊時,梁卓文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一把——動作快而準確,扶完後又立刻收回手,繼續沉默地爬山。身體的本能反應還在,但魂好像已經飄到別處去了。
這些細節,賴子謙都看在眼裏,但他甚麼也沒問。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秘密,適當的邊界感是維護友誼的最好方式。賴子謙深知這一點。
海風依舊,與鞋底碾過沙礫的細響一起,組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摩斯密碼。
註①:「TT」為鄧俊熙英文名Tobie Tang的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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