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聚餐,任凱琳都會遲到七到十分鐘,這儼然成了一種習慣。在這座熙熙攘攘的都會,不論哪裏都分秒必爭,能夠容忍「遲到」的地方並不多見。由此看來,日月星街的確有著稀釋時間的魔力。
梁卓文坐在靠牆的老位置,指尖無意識地劃著杯壁,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人影上。
「好久不見。」店員阿方熱情地向梁卓文走來:「今天兩位吃點甚麼?」
「三位。」梁卓文立刻糾正,「先來兩碗牛肉河粉吧,其餘等她來了再點。」
梁卓文的回覆貌似出乎了阿方的預料,他聳了聳肩,徑直走向廚房。
時間算得極其精準,當兩碗河粉端上桌,門口的風鈴突然響起,任凱琳的身影出現在了小店門口。一頭銀色短髮,在水泥森林的映襯下泛著冷調的光澤,率性而利落,像是一泓被囚禁的月光,驟然瀉入這間暮色漸濃的小店。配上藏青色的工裝短袖,幾乎是把「生人勿近」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Sorry!」任凱琳將手裏的包甩在一旁,隨即「嗡」的一聲坐在了椅子上。動作自然瀟灑,但她的膝蓋也因此撞到了桌腳。她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因瞬間的疼痛而微微蜷縮,方才那份瀟灑頓時破了功。
見到這樣的場景,梁卓文刻意地挪開了視線,免得任凱琳窘迫的神情與脫口而出的粗口引發了他的笑意。但顯然,他並沒有成功。
「笑甚麼?」任凱琳輕揉著膝蓋說。
「沒事。」梁卓文強忍著笑意,看著任凱琳的頭髮,「這次的顏色很囂張。」
「Monica選的。」任凱琳一把抓起辣椒碟,往自己的碗裏加了幾粒,「染了三個鐘,坐得我屁股痛。」
聽到Monica的名字,梁卓文恍惚了一陣,隨後才謹慎地講出了一句遲來的「哦。」
「你的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了。」任凱琳用那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眼睛把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曾家樂那個白癡又熬夜打遊戲了?」
「嗯。」梁卓文點了點頭,「我原本以為,老朋友融入起來應該會快一些。但現在看來,我和他當舍友的『蜜月期』怕是所剩無幾了。」
「還是賴子謙他們更襯你。」任凱琳一邊看著餐牌加菜一邊說。
「人都去上海了,我還能怎麼辦?現在《粵旦評》全靠我一個人苦撐。」
「啊?」任凱琳放下了手裏的筷子,「我一直以為他回老家了。」
「而且他明明可以回深圳,卻專門選擇去上海工作。」梁卓文喝了一口檸檬水,接著說:「再過幾天他要回來一趟,看看他會不會告訴我一些事情。」
「黐線。」任凱琳輕蔑地撇了一句,之後不由自主地感嘆道:「中學畢業這麼多年了,這群癲佬還在堅持不懈地為我們創造新的談資。」
「當然了,有人走也就有人回,像是我家姐,還有我那位去英國的老友鄧俊熙。」
「你家姐我應該見過?」
「我身邊哪個人你沒見過?」
「鄧俊熙啊。」
「哦!」這一突如其來的沉默讓兩人不約而同地用手輕輕掩上了嘴,隨即相視而笑。「下次有機會,讓你見識一下。這是一個奇人。」
「他中三讀完就去了英國,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前段時間突然聽說他回來,我便主動約他見面。相貌上倒是沒什麽變化,但沒想到他竟然研究起了康德,在飯桌上專門給我上了一課,還說甚麼『人是目的,而非手段』。」
任凱琳咧嘴大笑了起來,「哲學系的人都這麼瘋魔嗎?」
「問題就在這裏,他真正學的專業是EEE(電子電機工程),哲學僅僅是他的愛好。」
「有意思,下次記得帶我認識下。」
當侍應生把涼拌菜和咖啡端上桌後,任凱琳插上飲筒,喝了一大口,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對梁卓文說:「喂,你知不知道Margaret和她男朋友分手了?」
「哪個Margaret?」
「跟賴子謙一個班的。」任凱琳翻了個白眼,「你的記性真的沒得救,我上次就跟你說了她們遲早要分,現在果然分了。」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你之前給她算過八字。」
「Chart never lies.」任凱琳滿意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告訴你,但你暫時不要告訴別人。這件事可能會讓你有些意外。」梁卓文用筷子撥弄著碗裏已經有些發脹的河粉,沒有抬頭。
「你要退學了?」任凱琳笑著問。
見梁卓文遲遲不開口,任凱琳的神情也開始凝重,她罕見地鄭重其事地從椅子上端坐起來,對梁卓文說道:「沒關係,你講吧。」
「我最近遇到了一個有好感的女生......」
「嗨!」還沒等梁卓文說完,任凱琳就如釋重負地癱回椅子上:「我還以為你要出家了!」
任凱琳的冷幽默並沒有讓聊天的氛圍變得輕鬆,在沉思片刻後,她向梁卓文發出了下一個問題:「碩士同學?」
「嗯,前不久剛剛認識的。而且我們不僅同屬一個專業,在興趣愛好上也相當投緣。之前我發布新一期《粵旦評》的時候,她就主動來找我聊天。我發現我們都對廣東歌產生了共鳴,各方面都很合得來。她甚至能夠講得出陳輝陽和澤日生作曲風格的區別,這連Alvin都做不到。」
「嘖嘖嘖,聽上去真是情投意合啊。」任凱琳將咖啡杯移到一旁,「所以這還有甚麼好擔心的呢?」
「她好像有男朋友。」
「那你還說個屁!」任凱琳一下子提高了嗓門,這句突如其來的粗口讓鄰桌所有食客的目光都轉移到了這兩位年青人身上。梁卓文小心翼翼地做出了抱歉的手勢,向周圍一一致意。
認識到自己太過粗魯的任凱琳也開始壓低聲量,她身體微微前傾,如同竊竊私語一般,對梁卓文說:「不要把時間浪費在不愛你的人身上。」任凱琳說完,目光短暫地飄向窗外,仿佛在咀嚼自己這句話的分量,然後才轉回視線,手指在粗糙的木質桌面上輕敲了兩下。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再次響起,仿佛碰碎了一簷星光。一個女生推門進來,她大概比任凱琳矮半個頭,深棕色長髮在腦後紮成鬆散的低馬尾,簡單的白襯衣、健康的小麥色皮膚、五官有著明顯的混血特徵——深邃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樑,但臉型又帶著亞洲人的柔和。儘管此前只見過照片,但梁卓文還是一眼認出了她的身份。
任凱琳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種梁卓文很少見到的笑容,不是平時那種帶著諷刺和調侃的笑,而是一種更放鬆、更自然的表情。她站起來走向Monica,手臂輕輕環過對方的腰際:
「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Monica。」
「久仰久仰!」梁卓文用作揖的方式表達了對Monica的歡迎。
「能有多久?我和她在一起才半年而已。」任凱琳望著Monica,滿眼都是喜悅和滿足。此後她又指向梁卓文,對Monica說:「這是Terence,我不用過多介紹了。」
「Hi!」Monica向梁卓文點頭,隨即用不太標準的廣東話說:「經常聽Hailey提起你。她說你是她的『莫逆之交』。」
還沒等梁卓文做出回應,任凱琳就搶先一步說道:
「對了,有一件事我還忘了告訴你,Monica的爸爸是巴塞隆拿人喔!」任凱琳挑逗地看著梁卓文,期待著他接下來的反應。
聽到這話,梁卓文原本呆滯的目光中突然出現了神采,他微微揚起雙手,幾乎是靠著肌肉記憶,念出了他唯一會說的一句加泰語:「Visca el Barça i Visca Catalunya!」①
此話一出,三個人都迸發出了爽朗的笑聲,這是球迷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很抱歉遲到了,剛剛找了半天才找到這裏。不過這裏的街名都好浪漫,這是月街,旁邊還有日街、星街,為甚麼要這樣取名?有甚麼特殊的含義嗎?」Monica望著他們兩人問道。
「好,有請著名城市史研究專家為我們答疑解惑!」任凱琳用鼓掌的方式,將問題繼續拋給了梁卓文。
「哈哈,這個問題我恰好知道」,梁卓文胸有成竹地說:「這三條街的名字取自《三字經》中的『三光者,日月星。』因為在一百多年前,這裏曾經誕生了全港第一座發電站。發電廠讓整座城市燈火通明,其後在為街道命名時,便以日月星作為比喻,象徵著電力帶給人們光明。」
「這些名字看起來很浪漫,但深究下來,竟然是工業時代的產物。有時候城市的邏輯,也挺有意思的。」梁卓文喃喃地說。
「不愧是歷史學界的未來之星!」任凱琳持續不斷的吹捧已經徹底煞不住車。
梁卓文含蓄地笑了笑。用調侃突顯對彼此的重視,用嘲諷表達對彼此的關心,這就是他和任凱琳的相處模式,這麼多年來,他早已習慣。
註①:加泰語,意為「巴塞萬歲,加泰羅尼亞萬歲!」係巴塞隆拿足球隊球迷助威口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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