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燈管在潮濕的空氣中嗡鳴,粉紅與靛藍的光暈浸透牆壁上陳年的油污。電線像藤蔓,更確切地說,像某種失控的神經系統,從天花的缺口垂落,又在牆壁上胡亂纏繞、分岔。梁卓文跟在葉教授身後半步,皮鞋底粘著樓梯間不知名的黏液,每抬腳都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半通過,牆壁上貼著層層疊疊的紙張,年代各異,內容紛雜。最新的是某家財務公司的閃亮廣告,底下壓著已經褪成牙黃色的通渠傳單。再往下,是兩三年前打印的防疫通知,邊角捲起,但「正確佩戴口罩」的圖示依然清晰得刺眼。最底層,甚至還有幾張更久遠的區議員競選海報,候選人的臉孔已被後來的廣告遮去大半,只剩一雙雙過於熱忱的眼睛,從紙張的縫隙裏望出來,凝視著這條從未改變的走廊。
葉教授沒有按電梯,而是徑直走向樓梯。樓梯間回蕩著他們的腳步聲,還有不知哪層傳來的電視聲、嬰兒哭聲、油炸食物的滋滋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並不讓人覺得喧囂,反而形成一種龐大的、穩定的背景噪音,彷彿這棟大廈本身正在呼吸。
「你覺得這裏怎麼樣?」葉清泉忽然問,沒有回頭。
梁卓文頓了頓:「很……鮮活。」
「鮮活?」葉清泉重複這個詞,語氣裏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別的甚麼,「很多人會說『混亂』、『破敗』,甚至『絕望』。但你說『鮮活』。為甚麼?」
問題來得突然。梁卓文習慣性地在腦中組織學術化的回答,但那些辭彙此刻顯得異常空洞。他沉默了幾秒,終於說:
「因為這裏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努力生活。哪怕是用我們看不懂的方式。」
「你說得對。」葉清泉輕聲說。「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連『歷史』這個概念都沒有。對他們來說,昨天、今天、明天,區別只在於交租的日子、孩子學校的家長日、老家有沒有來信。時間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堆散落的點。」
葉清泉放下包,目光變得專注,「但不是他們沒有歷史,而是主流的歷史敘事裏沒有他們的位置。他們不在檔案裏,不在新聞報導裏,甚至不在他們自己的敘述裏——因為連他們自己都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值得被記住。」
「但我認為,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值得被記錄。」葉清泉的聲音很平靜,「不是作為『被拯救的對象』或『社會問題的案例』,而是作為人。他們怎麼相愛、怎麼爭吵、怎麼在凌晨三點因為想家而失眠、怎麼在菜市場為一毛錢討價還價……這些瞬間,構成了這座城市真實的肌理。」他頓了頓,看向梁卓文,眼神銳利,「你會發現,在既有的歷史研究中,那些帝王將相的日記、書信、著述被反覆咀嚼,而那些在戰亂中失散的平民百姓叫甚麼名字?往往無人知曉,連成為註腳的資格都沒有。」
梁卓文感到某種熟悉的悸動。不是恍然大悟,更像是確認——確認了自己長久以來在故紙堆中感受到的那種空洞從何而來:史料浩瀚,卻聽不到具體個體的呼吸。 「因此您希望為普通人寫史。」他說。
「不。」葉清泉搖頭,「我在學習如何看見他們。這是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放下研究者高高在上的姿態,承認自己對他們的生活一無所知,然後從零開始,一點一點地看。」
他從包內抽出一個筆記本,遞給梁卓文。翻開,裏面既有規整的訪談記錄,也有零散的觀察片段,記錄了兩位尼泊爾保安在樓梯間分享香煙的片段、菲律賓女傭與女兒的故事、百年涼茶舖關門結業的經過……梁卓文一頁頁翻著。這些文字沒有分析,沒有結論,只有凝視。一種近乎虔誠的凝視。某一頁的邊角,甚至用鉛筆草草畫了兩個倚牆交談的背影輪廓。
「您不怕陷入情感代入,失去客觀性嗎?」他問了一個標準學術訓練會問的問題。
葉清泉笑了:「如果我們連情感都不敢代入,又如何理解人的選擇?」他的笑容裏有理解,也有一絲挑戰的意味。梁卓文感到一絲羞愧,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將「客觀」二字脫口而出,因為這是一種自以為可以脫離人群、獨自清醒的傲慢。
「我也想試試。」梁卓文輕聲說,「學習如何『看見』。」
葉清泉看著他,目光裏夾雜著挑逗般的喜悅:「那你要先準備好看見自己。」話音剛落,走廊裏,一個穿米白色短袖風衣的高挑身影匆匆走過,側影熟悉得讓梁卓文心頭一震——像極了他家姐梁嘉恩。他再定睛看時,人影已沒入昏暗。是錯覺,還是這座迷宮善於折射每個人的倒影?
「嗯。」梁卓文應道。窗外的霓虹燈光,依舊不知疲倦地,將這片擁擠的天地染成一片流動的、沒有盡頭的夜色。
從崇德大廈到港鐵站的路上,葉教授的話一直在他的胸腔裏共振,像一句遲來的咒語。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分裂:一邊是洶湧的、屬於他人的生命質感,一邊是自己體內某種熟悉的、冰冷的空洞。
回到宿舍已是晚上九點。推開宿舍門的瞬間,遊戲槍炮聲與走廊的寂靜形成的斷層,讓他恍惚了一下,彷彿從一個真實得粗糙的世界,跌回一個光滑而虛假的模型裏。
見梁卓文進來,曾家樂暫停了手中的遊戲,略微扯下一邊耳機。
「和任凱琳出去玩了?」
空氣靜了一秒,這讓梁卓文擰瓶蓋的手不由得頓了頓。「你想多了。」
「哦,那應該是和教授出去了?」
「沒錯,去崇德大廈做田野考察。」
梁卓文淺淺地喝了一口水,但曾家樂起先那句怪異的無心之問依舊纏繞著他。因此即使曾家樂並未追問,他也決定回應:
「Hailey最近很忙。」梁卓文平靜地說,「剛剛上班,不可能輕鬆。」
「少來。」曾家樂終於轉過身,「你倆以前再忙都能擠出時間。」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梁卓文的語氣中出現了一些不悅。
不知為何,曾家樂突然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這讓梁卓文感到費解。
「你別誤會,我是高興。」曾家樂舉起一隻手,做出安撫的姿態。他拖長聲音,露出促狹的笑,「你終於意識到,你是一個男人了。」
遊戲音效再次響起。梁卓文感到一種熟悉的沉悶,細小但尖銳。他把水瓶放在桌上,力度稍微大了些。
窗外,霓虹燈依舊亮著,將夜色切割成無數碎片。每一片光暈裏,都映照著一個他尚未懂得的人生。而此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或許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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