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這間冰室,是鄧俊熙選的。理由很簡單:人少、燈光暗、座椅之間有足夠的距離。侍應生領他走到靠窗的卡位時,梁卓文已經在了,正低頭劃著手機。鄧俊熙在距離卡位還有三步的地方停下,等他抬頭。
大約三秒後,梁卓文感知到了這尊不算高大的「障礙物」,抬起頭。笑容在他臉上展開,這是一種恰如其分的驚喜。
「TT!」
鄧俊熙走過去,坐下,背包放在身旁空位上,與椅背保持平行。他沒有立刻寒暄,而是先調整了桌上牙籤罐和調味罐的位置,將它們與紙巾盒對齊。這個動作讓他感到一絲輕微的秩序滿足感,像校正了一個偏移的參數。完成這個動作後,他才看向梁卓文。
「你胖了。」鄧俊熙說。他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批評或諷刺的意味,就像是在陳述一次實驗的數據。
梁卓文愣了一瞬,隨即失笑:「你……好像沒甚麼變化。」
「你覺得這是學業的原因,還是飲食結構有問題?」鄧俊熙沒有扯開話題,而是用平穩的聲音繼續問道。
空氣凝固了幾秒。梁卓文的笑容僵在臉上,迅速轉化為一種混合著驚訝、瞭然、和小心翼翼的神情。鄧俊熙觀察著這張熟悉面孔上的情緒切換,像在讀一本忽然換了種語言的書頁,需要多花零點幾秒解析。
「和學業應該沒關係。而且學得這麼辛苦,應該瘦下來才合理啊?」
「『辛苦』是對主觀感受的模糊描述……」
侍應生遞來的餐牌打斷了鄧俊熙的演講,他略微有一絲不悅,但對食物的欲望暫時佔據了上峰。他接過餐牌,目光迅速掃過,點了一份滑蛋叉燒蝦仁雙拼飯。梁卓文則在略加思索後點了一份簡單的火腿通粉。侍應生離開後,沉默再次降落,但鄧俊熙並不覺得難堪。沉默是數據真空,比充斥著無效噪音的對話更讓他舒適。
「好吧。」鄧俊熙問道,「你這位歷史系碩士都在研究些甚麼?」
梁卓文開始講述他的課題,關於城市邊緣群體的歷史書寫。鄧俊熙仔細聽著,注意力卻有一半在分析對方的語言模式:輕微的猶豫,頻繁使用「某種程度上」、「似乎」這類緩衝詞,極少出現主觀色彩強烈的價值判斷。他是緊張,還是長期的學術訓練影響了他的表達方式?鄧俊熙沒有解讀出來。
「所以,你試圖在傳統敘事之外,發掘那些『無史之人』的聲音?」鄧俊熙在侍應生上菜的間隙插話。
「可以這麼說。很難,但值得做。」梁卓文此次的語氣比之前更堅定了。
「但你不覺得,這依然是一種僵死的知性陳述嗎?」
「甚麼?」
「在我看來,你們那些歷史著作中既沒有崇高的思想,也沒有直擊心靈的語言,只有冰涼的機器般的知性。」鄧俊熙一邊說,一邊看著桌上那杯水。玻璃杯外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光在其中折射。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在空中停頓一秒,然後喝了一口。
「而且,我並不認為歷史研究就能夠還原歷史事實。歷史事實和歷史敘事是不一樣的,事實怎麼可能會出現在語言之中?區分事實與敘事,是理性思考的第一步。」他向前傾身,燈光在他鏡片上反射出兩點冷光。
「那麼你覺得,甚麼樣的著作才是『崇高』和『直擊心靈』的?」
「哲學。或許還有文學,因為文學是詩性的哲學。」
「TT,我覺得你現在滿腦子都是哲學。」梁卓文笑道。
「不是我滿腦子是哲學,而是這些構成了我思考的框架。如果沒有這個框架,所有的觀察和數據都只是雜訊。」鄧俊熙立刻糾正。
梁卓文仔細打量著鄧俊熙,問:「你之前不是在英國讀 EEE (電子電機工程)嗎?」
「一個是謀生的本領,一個是精神的棲居地,這不矛盾。」鄧俊熙端起水杯,淺嘬了一口,「我現在的書架上,擺放的全是哲學和文學。」
「那你覺得在所有哲學家裏,誰的思想帶給你的啟發最大?」
「康德。」鄧俊熙幾乎在一瞬間就做出了回答。
「他在《道德形而上學基礎》中說過:『你要如此行動,即無論是你人格中的人性,還是其他任何一個人的人格中的人性,你在任何時候都同時當作目的,絕不僅僅當作手段來使用。』」
這句話懸浮在餐桌之上,像是一句咒語。他的語速平穩,像在播放一段儲存完好的音頻。梁卓文望著他,眼神複雜,那正是他始終無法完全解析的神情——夾雜著嘆服、疏離,或許還有一絲憐憫。他不明白這份憐憫從何而來。他明明陳述了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真理為何需要被憐憫?
鄧俊熙重新坐直,如同機械般精準切割每一粒蝦仁,確保每一塊都是均勻大小。他瘦削的臉、挺直的背脊,以及身上那件款式老舊的海軍藍牛津紡襯衫,與店內寡淡的燈光、閑散的食客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梁卓文微微張了張嘴,像是被拋回到了中學時代的某場考試。明明每個字都是漢字,可一旦組合起來,就如同天書一般。他最終苦笑道:「所以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鄧俊熙並未感到驚訝,他拿起紙巾,按了按嘴角:「簡單地說吧:人是目的,而非手段。」
「你這樣解釋,我就可以理解了。」
「Excellent!」鄧俊熙點頭,彷彿梁卓文也說出了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他感到與梁卓文的對話實現了令人滿意的邏輯閉環,這通常意味著一次社交互動可以接近尾聲。
梁卓文捕捉到了這份細微的滿足感,這正是發出下一次邀約的最佳時機。「對了,三個星期之後,我的一位朋友 Alvin 要回來找我們敘敘舊。到時如果你有時間,就和我們一起玩吧,他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
「到時候再說吧。」鄧俊熙喃喃地說,「我這個月的書單還沒有看完。」說完,他感到一絲清晰的倦意從對話終止處彌漫開來,像儀器完成一段精密運算後散發的微熱。社交需要耗費大量的精力,而他今天的額度已經用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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