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小時車程,卻像是踏入一個漸變的時空隧道。窗外的景致從熟悉的城市,漸次轉為密集的廠房、水塘、丘陵,直至深圳河北岸那些嶄新得有些鋒利的高樓。通過西九龍站的入境通道時,黃芷晴有一種奇異的抽離感。她不是遠渡重洋,只是移動了兩百公里,卻覺得自己像一株被連根拔起、暫時移栽到另一片土壤的植物。
窗外是灰濛濛的鉛色,彷彿一塊未經調拭的畫布。她拖著一隻黑色行李箱,踏入濕熱的八月空氣中。
三人合租的房間,臥室僅能放下一床一桌。她打開行李箱,最先拿出的不是衣服,而是已有些許劃痕的陳奕迅演唱會海報相框。她將它們端正地放在書枱最顯眼的地方,彷彿安放了一座小小的神龕。很快,原本空蕩蕩的枱面就被填滿。多年以來,這些海報幾乎成了她的護身符,和她形影不離。中學時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疫情期間乏悶的居家生活,都是這些海報陪她渡過,像一處只屬於她的精神洞穴。
來到一個新的城市,緊張與興奮並存。她機械地刷著IG,試圖用零碎資訊淹沒那陣初到此地的飄浮感。為數不多的追蹤列表裏大多是廣州舊友,分享著她曾無比熟悉但即將脫節的生活。指尖一滑,一條動態跳入眼簾,標題寫著:
「粵旦評四週年特輯:Terence 的人生之歌」
這是她在入學時新認識的同學梁卓文發布的,似乎是一段節目連結。黃芷晴點了進去。
「今天給大家分享的歌曲,出自 Eason 的專輯《The Key》,距今整整十年了。它暫時是我的人生之歌——《任我行》......」
他的聲音非常乾淨,語速平緩,甚至帶著一點學術報告般的嚴謹,但依然能感受到他內心深處,那股壓不住的熱忱暗湧。
「人群就像羊群,無論走到哪裏,生活的無形的皮鞭總會輕輕落下,將你我驅趕到各自的草場。」
黃芷晴愣住了,這正是她從未明言的感受。她想起自己高中時某個漫長而無事的晚上,那種前途未知卻又莫名自由的空白。她立刻點進「粵旦評」的主頁,發現這是一個由幾位和她年齡相仿的年青人創辦的廣東歌推介頻道,內容紮實,甚至有些倔強地不追熱點,只談他們認為值得談的音樂。他們彷彿不是在追星,而是在進行一場嚴肅的文化考古。梁卓文正是其中一員。
一種奇特的衝動捉住了她。像是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突然偵測到了相同頻率的訊號。她幾乎未經思考,便在那條轉發下留言:
「節目做得真好。這也是我的『人生之歌』,對我有著特別的意義,謝謝你的分享。」
梁卓文的回應在第二天上午才姍姍來遲,以私訊的方式,簡短而直接:「多謝收看。」
讓她有些意外的是,大約五分鐘後,他又發來了第二條訊息。「你說這首歌對你有特別意義,如果方便的話,可以交流一下是哪一種『特別』嗎?」
問題問得謹慎,保持著恰當的距離感。黃芷晴想了想,覺得這並非不可言說的隱私,便回覆道:「在我很多重要的人生時刻,它都能給我一種奇特的安定感。好像再迷茫,總有一個聲音理解那種從眾和獨立之間的矛盾。」
這次,梁卓文的回覆快了一些:
「『從眾和獨立的矛盾』,這個概括真準確。其實我覺得它的整張專輯都在處理一個共同的命題,就是個人與他人、群體之間的關係。你還喜歡專輯裏的其他歌曲嗎?」
話題自然地從一首歌擴展到一張專輯。這像是一場圍繞共同興趣的學術交流,而非對個人隱私的窺探,黃芷晴開始放鬆下來。
「《失憶蝴蝶》!這首歌的歌詞寫得太厲害,幾乎是把愛情的殘缺寫成了一種美學。」
「沒錯,這是很能代表林夕填詞風格的一首歌。」
「不過我一直不太理解一句歌詞的含義。」
「哪一句?」
「讓大家只差半步成詩。」①
黃芷晴覺得自己有些語焉不詳,因此進一步解釋說:「我不知道在這首歌當中,這種狀態是一種缺陷還是一種圓滿?」
「其實我也不是很懂。不過我分析了這麼多首歌曲,逐漸發現所有的苦情歌曲都在講述一個共同的故事,就是『未完成』,是一種觸手可及但永遠無法抵達的狀態。」
「故事的圓滿與否,或許需要天時地利。但這段故事本身,就是意義。就像我們未必能記住一段感情的每個細節,但為之悸動過的那些瞬間,是真實存在過的。」
「當然了,我一直覺得,填詞人寫完這些歌詞後,關於這些文本的解讀權就留給了聽眾。所以即使我的這些想法純粹是在胡言亂語,我也相信他們不會介意。」
黃芷晴看著這些文字,不禁笑了笑。這人果真是典型的學術思維,對待一首流行歌曲都要分析得如此認真。但她欣賞這種認真。
「你對廣東歌實在是太瞭解了!我昨天晚上一直在看你的節目,覺得你和你的朋友們都好會講。但為何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在主持了呢?」
「沒辦法,他們一個今年去了上海,另一個去年就和父母移民到了加拿大。仔細想來還是很可惜,但我得尊重每個人不同的人生選擇。」
「但這樣也好啊,或許接下來,你可以在節目中注入更多你自己的想法了。」
「沒錯,我就是這麼想的。」
對話停頓了片刻。然後梁卓文回覆:
「對了,學院兩週後有個關於城市歷史記憶的讀書會,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一起參加。」
邀請來得十分自然,基於清晰的理由。黃芷晴幾乎沒有猶豫:
「好的,能麻煩你把具體時間地點告訴我嗎?我很樂意參加。」
很快,梁卓文發來了一張讀書會的海報,並配上了一句簡短的「到時見。」
「到時見,感謝梁同學的邀請。」
黃芷晴放下手機,心情是一種純然的、找到同好的輕快。她並未感到任何曖昧的悸動,更像是在陌生的圖書館裏,偶然發現鄰座的人正在讀同一本冷門的書,並就書中的故事聊了兩句有價值的天。
旁人大概不會理解這種關於「半步成詩」的討論有甚麼意義。但沒關係,有些對話本就不需要所有人理解。在這個擁擠而陌生的城市裏,能夠迅速認識一位值得深交的同窗好友,已是意外之喜。這讓她對未來的碩士生活,生出了一絲具體的期待。
至於其他,她並未多想。此刻的她,只是珍惜這片刻的、純粹的共鳴。
註①: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失憶蝴蝶》,由陳曉娟作曲、林夕填詞、C. Y. Kong/Gary Tong編曲、C. Y. Kong監製,收錄於陳奕迅2013年音樂專輯《The 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