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地洗漱後,梁卓文仔細地整理著頭髮,指尖沾了點水,將一縷不聽話的鬢髮壓回耳後,然後套上了一件熨得平整的天藍色短袖襯衫。看到他如此正式的打扮,睡眼惺忪的曾家樂探出半個身子,在驚訝之餘,略帶疑惑地點開了手機裏的日曆。
「怪不得」,曾家樂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聲音帶著濃厚的睡意,他望向鏡子前那個一絲不苟的背影,「又要到初一了。」
聽到曾家樂的這句話,梁卓文扣上最後一枚袖扣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嘴角隨即浮現出一陣淺淡而真實的笑意。這麼多年以來,曾家樂雖然不是這個企劃的參與者,卻也在年復一年的旁觀中,練就了對特殊日期的敏銳。
「我出門了,Carlos。」梁卓文拿起桌上那個邊角有些磨損的帆布包,輕輕掩上門。合頁發出一聲疲憊的輕響,隔絕了宿舍裏殘留的睡意。
清晨的文化大學周邊尚未完全甦醒。梁卓文沿著熟悉的街道走向「Corner」錄音室,二十分鐘的路程,腳步不疾不徐。這條路他走過太多遍,甚至閉著眼也能分清那塊略有鬆動的地磚。
「Corner」錄音室藏在一棟舊樓的五層。窗簾沒有完全拉開,疏漏的幾縷細碎陽光,斜斜地切進昏暗,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細小的塵埃。梁卓文站在那片熟悉的昏暗裏,沒有立刻開燈。沉思片刻後,他將右手邊那張空椅輕輕推到牆角,然後將自己的椅子挪到正對攝影機鏡頭的中心位置,不斷調整高度,直到從預覽畫面中看去,構圖精準,不偏不倚。
梁卓文重新站起來,從帆布包裏拿出兩個紙盒,並打開包裝,拿出了一個3D打印的紅館模型,和一個由曬乾的紫色鬱金香花瓣裝飾的花框,分別將它們放置在身前兩側。這才緩緩坐下,戴上屬於自己的那副耳機,低沉的電流嗡鳴聲細微地融入寂靜。一座微型的、僅屬於他一人的宇宙,在此刻完成了重啟。
「Check, one, two...」聲音在耳機裏回蕩,顯得尤其清晰,也異常空曠。
按下錄音鍵的按鈕前,他停頓了,之後笨拙地翻開準備好的筆記。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通過咪高峰,變成耳機裏一陣細微而確定的雜訊。
「Hello,各位朋友大家好,歡迎回到《粵旦評》。我是你們的老朋友Terence。」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某種奇異的輕鬆感反而湧了上來,沖淡了先前的緊繃。他的掌心下意識地尋求支撐,輕輕覆在了那個冰涼的紅館模型上。
「今天對於《粵旦評》而言是一個很特殊的日子。熟悉我們的觀眾朋友一定知道,這是我們節目成立四週年的紀念日。」
「同時,本期節目也是我第一次單獨為大家推介歌曲,我希望這樣孑然一身的情況不會太久,也希望Alvin能在今後的節目中以各種不同的形式繼續為我們分享音樂。當然,還有Howie。」
「今天給大家分享的歌曲,出自Eason的專輯《The Key》,距今整整十年了。它暫時是我的人生之歌——《任我行》。」
談到音樂,他的語速變得從容了些,索性合上了筆記本,將它推到一旁。眼神則聚焦在鏡頭後方某個虛無的點,彷彿在與無數隱形的知音對話。
「一般來說,以此為主題的歌詞,大概有兩種寫法。一種是以青年視角,對於未來迸發出熱烈但不切實際的憧憬;另一種是大師視角,如同武俠世界中歸隱田園的高人,在歷盡千帆之後所發出的一句『隨心所欲不逾矩』的感慨。但我們都知道,夕爺向來是一個不落窠臼的人,因此在他的筆下,『任我行』有了第三種解釋。」
「在我看來,這首歌講述了人生的四個階段。」
「小時候,我們總覺得魚缸裏的金魚很可憐,因為牠終其一生都只能在這一片小天地中生存。因此,我們善意地將牠放歸大海,認為這樣會帶給牠自由,卻不幸地將牠殺死。我們與朋友們相約在半夜爬山,希望一睹日出東方的美景。但剛到半路,困意來襲的隊友們早已吵嚷著走下山,只留下孤身一人的自己在山頂失落地欣賞著日出的景色。」
「後來,在不斷碰壁之後,我們產生了從眾的心理,壓制住自己內心那份標新立異的渴望,用盡全力當好一個路人。曾經那位半夜獨自上山探險的青年,已經變成了在熱門景點打卡的常客。逐漸,我們在社會中喪失了自己的評判標準,學會了妥協、學會了閉嘴,學會了從眾,過上了泯然眾人的生活。」
「再後來,我們逐漸開始思考,這樣的生活究竟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還是讓自己瘋一下吧』,我們還有沒有一種可能,可以遠離鳥籠一般的生活,像曾經的自己一樣,在空山無人的情境之下,毫無恐懼地面對著眼前可能發生的一切?」
他的聲音在吸音絨包裹的空間裏緩緩流淌,每個字都帶著思索的重量。
「不可能了,因為曾經的孩童早已長大,他知道了金魚只能生活在淡水中的自然規律,他知道了怎樣的選擇才是康莊大道,自然不會再去荊棘遍佈的崇山峻嶺。事實上,任性與從眾其實已經沒有區別了,人群就像羊群,無論走到哪裏,生活的無形皮鞭總會輕輕落下,將你我驅趕到各自的草場。」
說完這句話,梁卓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了身旁那幾張空椅,彷彿那裏坐著一群沉默的聽眾。
「世界就這麼大,就像夕爺曾經說過的那樣,『任你行,你又能行到哪裏去?』」
「人群是那麼像羊群。」①
最後一句歌詞的餘韻,在安靜的錄音室中漸漸消散。梁卓文沒有立刻動彈,而是任由一種輕微的真空感包裹自己。大約二十分鐘,比預想中快了不少。他伸了一個遲來的、有些僵硬的懶腰。他試圖在寂靜中尋找一點新的樂趣,但四處目光所及,卻只有那幾張空椅,在逐漸升起的陽光下,投出搖曳的影子。無奈,他只能小心地將紅館模型和紫色花框收回紙盒,放進帆布包,在確保所有電子設備都已關閉之後,鎖門離去。
聲音可以被吸音棉吞噬,但震動過的空間,會記住那種獨特的頻率。
窗外的城市依舊車流熙攘,但在這個灰色的繭裏,時間彷彿被調慢了速度。只有他的聲音,關於一首歌,一張唱片,以及無數個被旋律標記過的人生片刻,在靜靜地流淌、記錄,最終封存在即將上傳的影片裏,等待未知的耳朵,並與那些同樣孤獨的靈魂在歌聲中相認。
註①:摘錄自陳奕迅演唱歌曲《任我行》,由Christopher Chak作曲、林夕填詞、Gary Tong編曲、 Alvin Leong監製,收錄於陳奕迅2013年音樂專輯《The 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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