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會經歷幾萬個日夜,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索然無味的,但總有一些日子會讓人難以忘懷。我們無法決定自己的出生日期,無法預測自己的死亡日期,拋離生死不談,那些能夠在生命中留下印記的,也就只剩下某些歡樂和痛苦的片段了。
當紅館穹頂的射燈像一把碎鑽灑向夜空之時,梁卓文第三次打開了手機。20時25分,距離演出開始的預計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分鐘,所有人都注視著舞台上隨時可能出現的微弱變化。四面台上,數十米寬的球形螢幕還沉溺在深海般的幽藍之中,隱約映出台下萬人攢動的、模糊的光影輪廓。空氣中混雜著金屬味,以及成千上萬人呼出的,充滿期待的氣息。
伴隨著幾聲輕盈的腳步,賴子謙提著三杯凍檸茶出現在了梁卓文身旁,他的螢光綠防曬衣在出口的燈下,竟泛著廉價塑膠般的光澤。而他的T恤領口,還隱約殘留著跨境巴士的冷氣水漬。
「還以為你記成明天了。」楊浩賢一邊從賴子謙的手中接過凍檸茶,一邊笑道。
「你再晚來幾步,我都懷疑你是今天的特別嘉賓了。」梁卓文接著楊浩賢的話,繼續說道。
終於找到座位的賴子謙理了理頭髮,對著身邊的梁卓文說,「要是我真的成為了Joey的特別嘉賓,我會第一時間走到台下,把咪給你。」
聽到這句話,楊浩賢立即豎起了大拇指,這讓身邊的梁卓文也略帶吝嗇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突然,一聲細微的、幾乎來自地底的電子音效,像一顆石子投入寂靜的湖心。與此同時,數十道筆直的白色追光,從穹頂各個方向落下,準確地刺穿黑暗,在舞台中央交匯成一個灼目的光圈。
她並非走出,而是升起。一襲銀白色的鑽石長裙,每一片流蘇都隨著音樂微微顫動,抖落細碎的光塵。她沒有立刻唱歌,只是站在那裏,雙臂微微張開,像在擁抱從四面八方撲來的、海嘯般的歡呼。那歡呼聲是有形狀的,起初是無數尖銳的驚叫,迅速匯合成渾厚、滾燙的聲浪,撞擊著紅館的牆壁和每個人的胸膛。螢光棒的海洋瞬間被點燃,不再是散亂的星光,而是隨著一聲聲鼓點,逐漸化作澎湃的紅色潮汐,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如同風吹過麥田的宏大聲響。
當《搜神記》的前奏如同銀色匕首般刺穿所有喧囂時,楊浩賢跨過賴子謙,捅了捅梁卓文的手肘,「喂,你的代表作來了。」
賴子謙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萬惡之源。」
「能不能說點好話?明明是友誼之源。」梁卓文憨笑著說。
鏡頭偶爾會捕捉到Joey轉頭的瞬間。汗水沿著她的下頜線滑落,在下巴尖端凝成一顆鑽石,又隨著她甩頭的動作飛散在空中,被追光照亮,像一瞬即逝的流星。她的眼神是滾燙的,即使透過遙遠的距離和螢幕的轉化,依然能讓人感到那股灼人的、要把一切都燒盡的專注與投入,彷彿要將自己祭獻給台下這片為她沸騰的、名為「紅館」的深海。
梁卓文坐在人群中,感到自己正被這巨大的聲光洪流溶解。此後的兩個小時,每到熱門歌曲,身邊的楊浩賢都會大聲合唱,而賴子謙幾乎全程保持沉默。漸漸地,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他發覺自己也並不像想像中那麼了解他的偶像。從中學時代起,她的歌就成為了他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當他真正坐在紅館的觀眾席,卻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陌生。或許歌曲中的有些情感只有通過萬人合唱,才能真正傳遞到聽眾心中。
在紅館,沒有全年演出的個唱。所有人都深知這一點。從賴子謙頻繁拿出手機的細節可以看出,兩個小時的時間應該快到了。果然,隨著一首快歌組曲的結束,台上的歌手和舞者集體向大家鞠躬致謝,隨即緩緩下降。但幾乎是在升降機徹底下降的同一時間,觀眾席中的某個角落裏突然爆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嘶吼——
「Encore!」
「Encore!Encore!」數以萬計的歌迷在鼓點的加持之下,齊聲高喊,幾乎要震碎紅館的穹頂。
人們喜愛收禮,往往不是因為禮物本身有多大的價值,更多的是享受那份拆禮盒的快感。所有人都知道,無論他們呼喚的聲音是大是小,幾分鐘後,他們的偶像一定會如期而至。但他們依然忘情地參與這場神秘的儀式,彷彿台下的偶像真的是因為他們的呐喊才欣然歸來。
「你說,這座城市的癡男怨女是不是都來紅館了?」賴子謙問。
梁卓文終於拿起身旁的水杯,淡淡地說,「那不一定,可能還有一些漏網之魚準備明天來。」
觀眾的吶喊在《心淡》的前奏響起時,短暫地暗了一瞬,旋即爆發出更洶湧的聲浪。梁卓文感覺自己像一塊即將被音浪剝蝕的礁石,他明明也在跟著音樂合唱,卻完全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在嘶吼,那些被生活磨鈍、被愛情磨損的面孔,在變幻的燈柱下忽明忽暗,仿佛都在借這首歌,嘔出自己心裏那點鏽蝕的塊壘。
「限我對你以半年時間慢慢的心淡。」①
半年,時間被標上了刻度,成了某種殘酷的刑期。它給你一個終點,卻也坐實了此刻這漫無邊際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難過,還將持續整整一百八十個日夜。這是整首《心淡》中,梁卓文最喜歡的歌詞。他茫然地看著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身影,覺得這句誓言既慈悲,又殘忍。他忽然想到,他似乎從未給自己的難過設定過期限。它像一片沒有地圖的沼澤,不知道哪裏是邊,哪裏是岸。這份無期徒刑,比起歌詞裏那精確的「半年」,不知道哪種更仁慈一些。
彩帶在最後一記鼓點時噴發,如金雨般落下。燈光大亮,人群像退潮般開始湧動,議論與私語取代了歡呼,但梁卓文的耳邊還殘留著巨大的耳鳴。他依舊端坐在座位上。
「Encore都結束了,你難道以為Joey還會升上來嗎?」賴子謙輕拍梁卓文的後背,對他說。
「我是覺得,我今天真的很開心。至少在過去的兩個多小時裏,我可以暫時忘掉一些不快樂的事情,但是一旦離開這裏,我們又要回去面對那些慘淡的人生了。也不知道我們下一次再來這裏是何年何月,不如把對紅館的印象留得更深刻一些吧,也算是為今後做夢留些素材。」梁卓文一邊說著,一邊輕揮著手中的螢光棒,過去兩個多小時不間斷地揮舞,似乎已經讓他的右手形成了肌肉記憶。
「Terence,下個月我們就又是校友了,到時候我陪你一起慘淡。」楊浩賢雙手叉腰,呈現出無比放鬆的姿態。
「但願你能受得了他。」,賴子謙把手機放進褲袋,「我這幾年算是已經領教夠了。」
梁卓文終於站了起來,對著賴子謙說:「將來還得繼續領教。」
紅磡的夏夜,風裏帶著些許海腥味和未散的狂熱。漸漸地,身邊的人流越來越少,天橋之上幾乎只剩下了他們三人。賴子謙幾次轉過頭,似乎想要說些甚麼,卻始終未能開口,他向梁卓文遞出了微妙的眼色。梁卓文起初並未察覺,但很快心領神會,這是專屬於他和賴子謙之間的默契。
「Howie,要不然你先回吧,我陪他去巴士站。」梁卓文對楊浩賢說。
「OK,還有最後幾週,放肆地玩吧,不要辜負了人生中最漫長的暑假。」
「學長再見。」賴子謙故作正經地向楊浩賢揮手告別,這讓他們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待到楊浩賢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幕中,賴子謙終於用一聲輕咳打破了寧靜。
梁卓文依舊沒有回應,只是把手裏握著的,已經被汗水微微沾濕的演唱會門票慢慢塞進了褲袋。
註①:摘錄自容祖兒演唱歌曲《心淡》,由徐繼宗作曲、黃偉文填詞、唐奕聰編曲、陳永明/舒文監製,收錄於容祖兒2003年音樂專輯《我的驕傲》。
ns216.73.216.250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