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房的貨車擋住了入口,周穎欣只能從旁邊繞過去。舊樓的牆面上滲著水漬,幾條管線沿著外牆蜿蜒而下。她翻開手機,再三確認梁卓文發來的地址無誤後,推開了那扇鐵閘。
電梯正在維修,她只能從樓梯上來,每上一層,燈就亮一層。她的步伐不算快,像一條緩慢的、逐級遞進的開場白。走到五樓,走廊盡頭的門虛掩著,門旁的牆上掛著一個小小的亞加力膠牌,上面印著「Corner」。
周穎欣記得這個牌子,在Alvin告別的那一集,鏡頭曾經短暫地掃過它。她當時還特地按下暫停鍵,想看清上面的字。
她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在門外站了幾秒,把呼吸調勻,然後輕輕叩了兩下。力道不大,但節奏分明。
遲遲沒有人回應,周穎欣只得自己推開了半掩的門。房間比她想像的小一些,三面牆貼著灰色的吸音棉,天花上,一條燈管正在微弱地閃動。空氣裏瀰漫著電器散熱的氣味,電腦螢幕亮著,桌上散落著幾張寫滿字的紙,字跡時而密集,時而鬆散。
梁卓文正站在窗邊,看見她進來,原本波瀾不驚的表情驟然停了一拍。他換上一件純白色的襯衫,頭髮比上次整齊了一些,像是剛梳理過,或者說,嘗試梳理過。他站在這裏,完全不像是這裏的主人,更像是剛搬進來的租客,還沒想好該把行李放在哪裏。
「你好,Viola。」梁卓文機械地抬了抬手,語氣中有刻意的隆重。「歡迎來到我的秘密基地。」
周穎欣站在門口,目光從他的臉慢慢移到他的白襯衫,又移回來,嘴角浮起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
梁卓文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似乎是在察覺有何異樣。
自從在Chill Cup認識後,他們兩人時而會在網上討論關於廣東歌的話題。她發現,她和梁卓文之間似乎有種與生俱來的熟絡。仔細想來,或許是早就訂閱了他們節目的緣故。很多時候,她甚至可以在一片沉默之中腦補出他講話的口吻。
周穎欣收回視線,繞過他,徑直走向那張桌子。她低頭看那些紙,上面印著一些歌詞,有些詞句被圈起來,旁邊還有零星的筆記:「副歌歌詞」、「第二段主歌」、「尾音處理」。字跡有時密集,有時鬆散。
「剛剛才錄完這個月的節目,」梁卓文擰開水瓶淺嚐了一口,「推介一首陳蕾的新歌。」
「這是你寫的?」她問,手指在紙邊緣虛虛地劃過。
「隨手記的,當提詞器用。」
「人這個生物,一旦認真起來,可真要命。」
周穎欣坐下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她坐姿端莊,習慣性地保持著某種體面。面對咪高峰,她伸出手,輕輕彈了一下海綿罩。往四周觀察片刻後,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個相框上。
乾燥的紫色鬱金香花瓣組成的花藝,鑲在淺色的木質相框內。顏色已經褪成近乎灰紫的色調,邊緣微微捲曲,像某種被時間風乾後依然不肯碎裂的孤傲。它旁邊是一個紅館模型,精準而冷靜,和這個脆弱的、快要散架的相框形成了奇怪的對話。
「我在看節目的時候就很好奇,」她說,「為甚麼一定要把這個相框放在最前面?」
她扶了扶眼鏡,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相框的邊緣,動作很輕,像是在試探一件易碎品的溫度。
「說來話長,這件事連Alvin和Howie都不知道。」梁卓文陷入了片刻的猶豫,「不過,既然我們之間沒有共同的朋友,告訴你也無妨。」
「哦?那我更好奇了。」周穎欣轉過身,靠在椅背,準備好迎接一個漫長的故事。
「五年前,」他說,「我本來打算把它送給我暗戀的女生。」
「她喜歡紫色?」周穎欣插嘴說道,又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冒犯,臉上增添了少許歉意。「看樣子,她拒絕你了?」
「算是吧。」他說,「至少我已經意識到了,我和她之間絕無可能。」
「因為她不喜歡你?」
「因為她喜歡的,是另一種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已被咀嚼到失去稜角的事。
「那後來呢?」
「後來,我和她成為了最好的朋友。」
「不,我的意思是,這和《粵旦評》又有甚麼關係呢?」
「我的一位喜歡哲學的朋友曾經告訴我,他需要透過書寫來整理自己,即使寫出來的東西永遠不會被人看見。」梁卓文走到桌邊,「我和他做的或許是同樣的事。」
「並且你應該知道,廣東歌裏面,有無數經典的歌曲都以愛情為主題。每當我在錄節目的時候丟了靈感,我都會看向這個相框,從這段苦澀的回憶中吸取一些養分。」講到這裏,梁卓文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笑意。「如果不是它,我可能早就無話可說了。」
周穎欣沒有立刻接話。坦白說,她覺得這很荒謬。一個人把一份失敗的暗戀保存了五年,放在一個他每天都會看見的地方,然後讚美它是自己的靈感來源。
「這是我聽過最動人的蠢事。」她低著頭,看著那些乾燥的花瓣,帶著幾分狡黠,像是終於讀懂了一則流行語裏暗藏的雙關。
「儘管很蠢,但我反倒有些羨慕那個女生。」她語氣中的輕柔,將所有的鋒芒都磨成了溫潤的弧面。
「哦?這是為甚麼?」
「因為我也喜歡紫色。」她說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這只是一個巧合,但巧合總會讓人短暫地走神。
梁卓文沒有注意到她語調中瞬間的偏移,只是點了點頭。
「不過,」周穎欣問,「為甚麼要把它放在這麼顯眼的地方?」
「別人熟視無睹的地方,才最適合珍藏秘密。」
周穎欣笑了笑,笑容不深,也毫不敷衍。她從桌邊走開,踱到牆角,手指沿著吸音棉的邊緣輕輕滑過,感受那些凹凸不平的紋理,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廳裏走動。
「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梁卓文看著她,「看了我們這麼多年節目,你最喜歡的是哪一集?」
「《有心人》的那集。」
「這讓我有些意外。」梁卓文微微一怔,語氣裏有著真誠的困惑,「那集節目好像沒有特別準備過。」
「這不奇怪。」周穎欣捋了捋耳邊的長髮,「很多經典台詞都是臨場發揮的,不是嗎?」
她走到窗邊,往樓下看了一眼。路上來往的行人不多,對面樓宇的窗台上晾著幾件床單,在風中輕輕擺動。
「Terence,如果有一天,你決定把那個相框扔掉,」她開口說,「千萬不要扔在垃圾桶裏。」
「那要扔在哪裏?」
「扔進海裏。或者扔在一個它自己會慢慢消失的地方。」她說,「至少,它不應該和廚餘混在一起。」
周穎欣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玩笑的痕跡,但也沒有嚴肅到讓人不敢接話。
「我會記住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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