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一直開著,主播的聲音在客廳迴盪,每個字都像被放大鏡照過。在這個中學畢業的夏天,賴子謙第一次覺得,自己腳下的土地正在變薄,薄到他能透過那層表面,看見底下裂開的縫隙。
晚飯時,高思敏傳來了一條影片,鏡頭劇烈晃動,像是有人用手機在人群中拍的,喧鬧的人聲穿透螢幕,清晰可聞。
「你明天真的還要去紅館?」高思敏問。
賴子謙沒有立刻回答,視線在碗碟上不斷遊移,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安全降落的地方。
「我不覺得有甚麼可擔心的。」賴子謙說,「少看點網上的假新聞吧。」
她的訊息還在不斷傳來,賴子謙不願多談,輕輕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第二天的巴士比平時安靜很多。車上沒有多少人,大家都低著頭,陷在各自的沉默裏。賴子謙穿著一件螢光綠防曬衣,坐在靠窗的位置,十分顯眼。衣物下隱約透出「尿袋」的輪廓,他沒有取出,只是將手伸進褲袋,指尖攥著那一縷微弱的清涼。車過隧道時,車廂裏的燈熄滅了幾秒,黑暗籠罩過來,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吞進了一個沒有邊界的空間。
「Alvin,你到哪裏了?」梁卓文發來了一條訊息。
他和梁卓文的友誼在一早就已經建立了,或許是因為梁卓文是整個逸嶺中學裏,唯一只叫過他英文名的人,彷彿他生來就叫這個名字,這讓賴子謙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
「我在巴士上,還有四十幾分鐘。」
「你現在有空嗎?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電話接通,短暫地寒暄後,梁卓文直接切入了正題。
「我打算做一個推介廣東歌的Youtube頻道。」
賴子謙微微一怔。他向來知道他對廣東歌的熱情,也見證過他在舞台上的演繹,這個人在認真的時候,總有種剛從水裏撈起的專注。但他從未想過他會真的把這份熱情投入一項漫長且耗神的企劃,願意將真實的自己完整地暴露在鏡頭與陌生人的目光下。
「怎麼突然想做這個?」他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梁卓文說:「我總覺得,我應該記錄一點甚麼。」
「記錄甚麼?」
「具體我也說不清,大概是一些碎片式的想法?我覺得這樣的記錄和討論會很有意思。」
「而且我覺得,」梁卓文又補了一句,「在廣東歌裏,我們能找到我們是誰。」
列車駛出隧道,光線重新湧進來。賴子謙看著窗外,對面樓宇的窗戶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
「我同時也邀請了Howie。」梁卓文說,「你應該還記得他吧。」
楊浩賢,那個在校園歌唱比賽上讓全場安靜的人。賴子謙見過他兩次,一次是比賽現場,另一次是由梁卓文牽線的相識。他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像經過校準。賴子謙忽然意識到,這場看似單純的興趣企劃,遠比想像中更加複雜。
「Why did you invite me?」
賴子謙自己都不清楚,他為甚麼會用英文來問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有些問題用母語說出來,會顯得太直白,唯有換一種語境,才能藏住心底的局促與忐忑。
「Why not?」梁卓文沒有半點猶豫,「因為我們是三位一體的。」
賴子謙的笑聲在喉嚨內持續了幾秒。梁卓文這句話,笨拙到讓人無法懷疑它的真實性。但這份猝不及防的邀約,來的正是時候。
因為,他最近也一直在思考「我是誰」這個問題。他的身份、他的口音、他經過的邊境,都在以無法控制的方式定義他。
關於這座城市的故事,賴子謙似乎總比別人晚到幾年。他的校服和大家一樣,但他的身份證上的號碼是另一組數字。剛入學那陣子,他花了很多力氣聽懂同學在說甚麼。他常常在別人笑的時候跟著大笑,即使有時候完全沒聽懂笑點在哪裏。對於十分重要的事,他們會對他放慢語速,或是用不同方式為他解釋一遍。這些善意讓他感激,但也讓他不安,他不希望自己永遠是一個需要被解釋的外人。
儘管如此,每一次踏進這座城市,賴子謙依然會心生歡喜,只因街頭巷尾間所享受到的片刻的自由,以及那份世俗且浪漫、功利又詩意的質感。焦慮與眷戀混在一起,像兩條纏繞的線,他分不清哪一條是真正的自己。
「那麼,我們的節目要叫甚麼名字?」
「我和Howie昨天聊到半夜,都不太滿意。」梁卓文說,「但剛才我突發奇想,想到了一個絕佳的名字。」
「甚麼?」
「『粵旦評』。粵語的粵,元旦的旦,評論的評。」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賴子謙把這三個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聲音再次出現時,帶著一種他很少表現出來的興致:「好。就用這個。」
「你都不問問為甚麼取這個名字嗎?」
「雖然我讀書不多,但還是知道『月旦評』的典故的。」賴子謙特意拉長了尾音,帶著幾分輕鬆的調侃。
「我在文化大學附近找到一幢舊樓,五樓有一間按小時出租的錄音室,叫做『Corner』。再過幾天,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沒問題,如果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就告訴我。」
「暫時沒有,不過如果你等會有空的話,能否幫我和Howie帶兩杯凍檸茶?」梁卓文笑著說。
掛掉電話後,賴子謙沒有立刻放下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車窗上,被對面樓宇的燈光襯得有些模糊。
他的手機裏存了幾百首廣東歌,但從沒認真想過自己為甚麼要聽它們。剛來這裏的時候,身邊許多同學都在聽,他也就跟著聽。即使後來同學們開始聽K-Pop,他也依舊沒有變。但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些歌和他有甚麼關係?他出生在另一個城市,他的母語是普通話,他的童年記憶裏沒有紅館的演唱會,更沒有那些被反覆寫進歌詞的街道和廣場。
不久以後他要在鏡頭前說話了,向陌生的觀眾講述他對一首廣東歌的理解,講述那些他聽了無數遍的旋律和歌詞。賴子謙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去評論這些承載著本土記憶的作品。但或許,他可以在廣東歌裏找到一種既不否認來處,也不拒絕歸處的表達。
就像一本套上封皮的護照,只要能順利通行,沒有人會執意它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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